晓光把最终一张底片揣回兜里,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啥,可在他心里,那东西早就烫手得像要把肺都烧穿了。 他站在废弃书店的门口,风卷着枯叶“嗖”地刮过,手里拎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开锁刀,像是要把这家店连同它赖以生存的空气一起抽干。林晚早就不见了,要么说,她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藏在那片被遗忘的梧桐林深处。晓光记得她曾指着那扇被红漆糊住的窗户说:“只要别关门,门缝里就能看到你的影子。”如今,那扇窗紧闭得死紧,连风都透不进来。他突然认定手里的刀变得有些蹩脚,毕竟刀能开书,却开不了自己的心。 他刚想转身回家,肩膀却被啥东西撞了一下。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油污,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半自来水饺的塑料袋,脸上挂着傻乐的笑,说:“哥们,别走啊,这饺子还得热乎呢,凉了可就怪不好意思了!”晓光愣了一下,想回嘴,话到嘴边却僵在了半空。 这个人忒怪了,这人说“哥们”,却笑得像只偷食的小偷。晓光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还是接过了那个袋子,把水饺纸皮剥开,咬了一口。
嗯,淡味,凑合,不像那会儿吃的那么咸。他对自己笑了笑,又认定有些不自在,只好把袋子塞回兜里,假装没看到。 可兜里空空如也,心里却猛地一沉。他想起刚刚那个男人说的话,又想起晓光在书房里写的那些字,那些字写得潦草又带着莫名的执拗,仿佛在向哪位倾诉,又像是在向哪位哀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大约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玩着捉迷藏,可对方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空气,连个拥抱的机会都没给过。 晓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小时候,他用这张手在泥坑里抓泥巴,摔了屁股墩,妈就摸着他的脑袋说:“傻孩子,泥巴里也有宝。”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泥巴,心里全装得下。可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用脑,学会了在复杂的逻辑里寻找捷径,学会了用数据去衡量一切,唯独忘了,有些东西是数据算不清的,有些路是数据跑不通的。 他想起那些被删掉的聊天记录,那些出于“忒费事”而被迫断联的对话框。
还有那个总在群发消息的陌生号码,那些名字一个个划过屏幕,像极了时光机里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他总认定,自己仿佛一直在拖延,一次次选择逃避,直到那个该死的 deadline 终于像蜗牛爬墙一样,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晓光深吸一口气,把鼻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个男人的味道,咸的,带着点发酵过头的酸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就连有点淡淡的烟草味。他眯起眼,突然认定这味道眼熟。 他走到那家废弃书店,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早已生锈的铁门。里面一片狼藉,几本没读过的书散落在地上,像不像被踩烂的草垛。晓光走了那会儿,弯腰捡起一本封面磨得发亮的《黑镜》,翻开它,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已经没了五官,只有一只眼,正对着镜头傻笑。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数据无法复原,人心无法测量。 顿了顿,他又在角落里抹了一把汗,自言自语道:“原来,逃避也不是办法,有时候,直面它,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再次走向那个中年男人。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大步走那会儿,把那个装着饺子的袋子递了那会儿,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伙子,饺子真好吃,快吃吧,别浪费了。” 男人愣住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傻笑僵住了,随即又恢复如初,咧开嘴,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谢...谢谢,小伙子真客气。” 晓光接过袋子,心里却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张有些焦躁的脸,突然认定,自己可能早就被世人看穿了。他不再掩饰,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累得慌和迷茫,他像个老腊肉,自我反省,自我和解,自我和解,最终把自己烤熟,让这满屋子的人都尝尝这咸淡适口。 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契约。晓光知道,明天忒阳升起时,那个中年男人会离开,那个被遗忘的书店也会重新归入尘埃,哪怕只是片刻的停留。但他心里的那点燥热,那点想要冲破牢笼的冲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口。风依然冷,但这一次,晓光认定风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生硬的、带着铁锈味道的,却也让他的脚步,走得更踏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