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樱花树,在江户时代的夜晚,开得像要把灵魂都挤出来一般。渡边淳一把笔往桌上一顿,窗外风声鹤唳,仿佛随时都能把这座城池连根拔起。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波浪》里写过的,还有人在树下痛哭的那个场景,那时候他忒年轻,忒想急着把某种感情给“固定”住。目前回想起来,那不过是自己当时心里一个还没被填满的空洞,他硬是把它填上了,却忘了那个洞原本就该是空的。 后来他离婚了,日子像那个樱花树下的故事一样,别看繁华,但总缺了一块。他請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医生,找了无数所谓的“大师”, Tried to fix 他那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家庭,却总认定仿佛把那块石头搬走了,旁边却又添了一块更大的。
后来他去了趟新加坡,在那棵樱花树下坐了三分钟,看了三个小时。
那里的樱花开得比京都那棵更急,更盛,更让人窒息。他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等了一个下午。
那个等的人,后来成了他在东京里,一个一辈子等不到的客人。他坐在树下,看着满地落红,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找那个“要是当初”的出口,却不知那个出口,实际上早已在多年前就关上了。 他那个时代,人们面对死亡和离别时,习惯用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来包裹伤口。樱花树下,人们会下跪,会流泪,会发誓,仿佛只要跪下了,就能挽回一切。渡边淳一看着那些动作,心里直打鼓。他忒懂那种感觉了,他爱过大量人,也恨过大量人。他爱过那个在樱花树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也恨过那个明明知道结局却还要装作希望她一辈子幸福的自己。他恨过自己,恨自己如何就忍不住去爱,如何就忍不住去想要抓住那瞬息万变的风。 后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他不再讲话,不再去公园,不再去任何有树的地方。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和照片讲话。
那些照片,是他在各种樱花树下拍的,也是他在各种树下写下的。他拍过,写过,然后把那些文字删掉,把那些照片扔掉。他不在乎那些美不美,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好好活过。他终于明白,花开了又谢,树倒了又生,人生也不过如此。
没有啥确实值得再求索,没有啥能再被拯救。 他在东京的某个角落,买了一棵朴树。
那是他最喜爱的树,树皮粗糙,叶子稀疏。他每天去浇水,每天想,要是当初能多陪陪她,是不是就能多留待会儿?要是当初能早点死,是不是就不用受如此多罪?要是当初能把她骗进这个家里,是不是就不用如此辛苦地等?他一遍遍问自己,一遍遍问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在树下看到了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朵小樱花,笑得像个傻子。他蹲下身,把花递给孩子,孩子接住了,笑得更加灿烂。
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需求那些宏大的理论,也不需求那些枯燥的数据。他只需求这一朵小小的花,这一瞬间的触动,这一场与自我的和解。真正的幸福,不是占有,不是管住,不是将一切牢牢抓在手里,而是准一切形成,包含丧失。就像那棵樱花树,它开过,谢过,最终终于明白,再开一次又何妨? 他把朴树换成了樱花树,把家里的照片换成了孩子的照片。他不再挑剔,不再苛求。他启动在每一个下雨天,走进那片落英缤纷里,不再想着挽回那会儿,只想着享受目前。他看着那些从枝头掉下来的花瓣,像雪花一样飘向大地,像老人走过的脚印一样深。他突然认定,自己就是一道被误读的樱花,带着遗憾,带着期待,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终于明白,渡边淳一最好的结局,不是写完了多少本书,不是爱上了多少人,不是多治愈了多少个家庭。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像那棵朴树一样,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看着季节的轮转,看着花开花落。他不再急着想要啥,也不再恐惧丧失啥。他愿意就这样,就这样,一直这样,直到最终一口气都还没喘完。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樱花淡淡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预备好了,随时能够启程下一趟旅程。出于他知道,真正的旅途,压根儿都不需求终点,只需求一份随时能够归零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