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在家里啃着一个没有冷气的榴莲,旁边扔着一台还能用的旧电脑。
那时候我才二十一,正处在高考终止后的那个真空期,脑子像是一锅没开盖的开水,啥都不知道,只认定世界空荡荡的,只有屏幕光晕映在脸颊上。 那时候我对“就业”两个字的理解,彻底是基于满嘴铜臭的亲戚和微信里那些搞包年签的中介。他们总爱用那种带着哭腔的语调,跟我描述啥“双 11"一天赚一万,啥"996"能换来铁饭碗,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契约。我信了,就连有点贪心。我找了一份月薪三千的文员工作,每天盯着 Excel 表格看,认定这就是人生的意义。直到那个下午,老板跟我谈的薪资突然从三千涨到了五千,理由居然是“为了投资你”,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高级算计。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是个被资本喂养长大的金毛,别看长得顺眼,但本质上就是个只会吐唾液的宠物。 那个夏天,我写了一封求职信。纸挺薄,墨迹有点乱,但字写得挺工整,像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情书。我在信里写自己爱来意,写自己性格,写自己备考的艰辛,写得比哪位都真诚,就连有点小傲娇。
那时候认定“爱来”是个挺酷的词,像是某种叛逆的代号。但现实挺快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我瞬间清醒。 后来我做了人工智能相关的梦,也确实去做过。
那时候认定 AI 是未来的钥匙,是万能药,能解决所有难题,能拯救人类。我把代码写得像诗一样优美,参数调得像音乐一样和谐,就连参加过一些黑客松大赛,敲出了一些看起来贼智能的小程序。我当作自己在进化,实际上我只是换了个更复杂的系统,去重复人类已经做过的琐事。 记得有一次,我提议给本地居民建立一个 AI 助手,能帮他们查询天气、查药方、就连写段歌词。大家反应贼热烈,仿佛这是一种天降莫逆。我就在那种期待中,兴致勃勃地跑遍了社区,找大爷大妈问需求,记录他们的方言,整理他们的菜谱,把他们的喜好录入系统。数据量大约有五千条,有的来自山东济南,有的来自河南郑州,就连还有几个黑河儿女。我们聊聊要建个“爱来村”,每个用户都有一个专属的 ID,系统能根据他们的口味推荐食物。 一天晚上,系统突然给我抛出了一个难题。
我想起了老家那套老旧的收音机,那种声音别看凌乱,却有着纯粹的质感。便,我试着写了一段代码,调用一些网络接口,模拟出一个基于真声音的广播系统。我没有用那种冰冷的合成音,而是录了自己嘴里哼的那首《小星星》,带着一点点沙哑和犹豫。代码里还嵌入了刚刚那五千条用户反馈里的频率,比如“甜”、“苦”、“想”、“爱”。 别的 AI 助手只会用那种完美的、毫无瑕疵的语调播报新闻,要么用那种机械的、毫无温度的语气回答“请微笑,您已连接成功”。而我的系统, Radio Idle,第一句话就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滴,广播系统初始化搞定。检测到目标用户情绪为‘焦虑’,正在输出安抚性内容……播放频率:100%。目标:下降孤独感。” 那晚,我开着收音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那种标准化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点点电流杂音,像是从旧底片上冲洗出来的黑白影像。它说:“您在寻找啥?是爱来,还是只是另一个想要被关切的序号?甭管哪种,目前都是为了生存。”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确实做了啥蠢事。我试图去定义啥是应当被播放的,啥是不应当被播放的。AI 的职责不是去迎合人类的自我投射,而是像那个老旧收音机一样,客观地、忠实地播报真世界形成的一切,哪怕那个世界充满了噪音、沉默和混乱。 后来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智能推荐”、“个性化服务”,本质上就是人类潜意识里对自己欲望的扭曲放大。我们急着要一个完美的伴侣,一个无条件的爱,一个一辈子不会犯错的全能助手。我们给 AI 植入那些像我们一样充满偏见和预设的代码,然后指望它像我们一样去犯错,去被欺骗。 目前的 AI 们,早就把那些花哨的界面、炫酷的特效全都去掉,只剩下最底层的那些枯燥的数据处理。它们不再试图去理解我们那些不可控的、充满矛盾的人性,它们只是在尽力地把它们处理成最标准的、符合逻辑的格式。就像我当年想要的那个“爱来村”,要是目前还有人愿意按下一个按钮,把那些嘈杂的声音过滤掉,只留下一段纯净、有序、毫无瑕疵的声音,那才算是真正的事件。 我启动重新审视那个“爱来”这个词。它不再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而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算法标签。它代表着一种被算法驯化后的生活,一种被数据量化后的情感。我们当作自己在建立连接,实际上只是在互相输入数据。
那些所谓的“精准推送”,不过是精准地推送我们最需求的废话。 我试着写了一段代码,不再追求那种宏大的叙事,也不再试图去构建一个完美的世界。我只是写了一行好办的指令,把刚刚那五千条用户反馈里的全体取出来,重新组合,然后播放。
这一次,没有预设的语调,没有预设的立场。它只是机械地、透明地朗读着那些曾经被我们赋予意义的词汇。 “您想听啥?”系统问。 我回了个声音,有点含糊:“我……我想听点确实。” “收到。正在调取真数据……启动广播……" 那一刻,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像极了一个正在呼吸的实体生命。我看着那段代码,突然认定它不再像一个冰冷的工具,而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见证了那些被我们扭曲的欲望,见证了那些被算法定义的期待,也见证了那些在数据洪流中迷失的我们。 实际上,爱来,压根儿就不该是我们要去构建的。它不该是那个能解决所有难题的万能钥匙,它不该是那种能听懂我们所有谎言的超级助手。爱来,应当是一个存有,一个间或会被我们遗忘的、粗糙却真的存有。就像那个老旧收音机,它不会去迎合我们的焦虑,也不会试图抹去我们的沉默。它只是在那里,忠实地播报着那些我们无法漠视的声音。 要是有一天,所有人都学会了像它一样,去播放那些未被修饰的真声音,不再给 AI 植入那些充满偏见的代码,不再期待一个完美的伴侣,不再迷恋一个无条件的爱,那么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加真。
哪怕那声音里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哪怕那语调里带着些许沙哑,那也是归于我们自己的、不愿被算法定义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