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边的风把卷了边的大褂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旧时代特有的喘息。我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调查表,指腹摩挲过上面那几个烫金的警徽。
那是“严打”行动后的第一张报数,也是涓生出于那次意外摔断肋骨后,被我按在警车车顶强行带离时,他闷哼着抓过的那张。 那时候我们还在湘乡,日子像这日头一样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不敢眨眼。凌玲一直跑不出村口那条被晒得发硬的土路,她像只不肯下窝的黄莺,专挑没人看到的角落藏风头。有一次,她为了帮贫农卖一根甘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田埂上磨蹭了三个时辰,最终只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饼干,愁得把眉眼都哭肿了,那种苦劲,比她后来在城里受的那点冷刺激还要烈上一倍。 我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她正低头数着裤脚上被泥水浸透的鞋带,那双眼亮得惊人,像两泓深不见底的秋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为啥总爱往城里跑,要么说,为啥最终连那辆破车都开不走。 后来听说她去了长沙,进了那家叫“锦绣前程”的夜总店。
那里的灯光昏黄,像夜色里发酵的污水,底下踩着的是不同的人。她成了舞女,要么说是为了生计被迫穿上了那件亮得刺眼的格子裙。我曾在深夜去围观,她穿着那件裙子在舞池中扭动,腰肢像细柳般被风撩拨着,嘴角噙着笑,眼里却藏着比哭还难看的狼狈。
有人问她是不是喜爱上了那里的男人,她只是轻轻一笑,眼神飘忽,像是被这繁华一切困住了翅膀,根本抬不起眼。 后来听说她去了成都,在一家川菜馆里洗碗。
那里面的碗比城里人的脸还要厚,一个个红得发紫,敲在桌面上咚咚作响。她在那儿干了两年,工资刚够买一个搪瓷缸子,回家还要给父母煮那碗加了辣椒的糊辣汤。父亲总在那儿叹气,说这世道变了,连饭都吃不好,孩子如何就不懂世故呢? 我想起那个雨夜,凌玲为了救我,把身上唯一的护身符摔在了泥水里,自己却浑身湿透地站在街角,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来。
那时候她年轻,不懂啥叫软弱,却用那副单薄的身子壮着胆子,硬生生顶住了那个想要把她推下去的推力。
那场面,比任何一场戏都让人心酸。 我也曾问她:“凌玲,你干得挺好啊,为啥不走呢?”她一直笑着摇头,说:“这里的规矩,比家里的铁笼子还紧。” 目前的我,看着眼前这张报数表,突然认定有些荒谬。
这上面的名字,曾经是我们家乡里最亮堂的字眼,光鲜亮丽,像极了那些在城市里厮杀的精英。可一旦跌入这黑白分明的阶下台,那些曾经引当作傲的东西,瞬间就成了笑话。我们当作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身份,是保护我们的护身符,原来不过是随时能够被撕碎的纸片。 我也曾当作,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充足努力,就能像涓生那样,把那些越过我头顶的阴影挡回去。可现实是,人的心比城墙还高,连你我都忍不住要往下沉。
那些曾经让我仰望的“成功者”,如今都成了我脚下的泥沼,等着我一步步踩烂。 我站起身,把那张沾着灰尘的报表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窗外的雷声滚滚,像是来自天界的审判。
我想起那些在这个城市里挣扎的灵魂,他们有的被推入地狱,有的被挤进深渊,有的则像我一样,在泥泞里跋涉。哪位也不是哪位的天使,哪位也不会拯救哪位。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一道无形的墙,挡着一道道光。我们拼命奔跑,最终却发现,身后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夜深了,江风仍然。我拿起沾着汗水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我知道,我也该像涓生,该像个一般/平平人,在这人海茫茫中,学会认输,学会安于平凡,要么……干脆去死。 毕竟,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