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刚出狱,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洗干净利落的《红楼梦》,眼泪砸在裤兜里,咸得发苦。我蹲在小区角落,看着旁边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哪位在替我喊冤。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书的复印件拍在桌上,上面是我和李明辉的合照,背景是他家那台亮得刺眼的电脑屏幕。我盯着那照片看了一整夜,直到后半夜没合眼。 那时候心里有点乱,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只要分开了,赶明儿都不会再这样了。可现实是,分开了之后,那件事才像野草一样疯长。哥们儿们在微信群里聊聊我,说我是那种运气不好的人,说是我欠了忒多。
那时候我确实认定对不起那个男人,认定是我自己的错,是我没守住最终的底线。 然后我就启动尝试重新融入社会,想证明自己还能行。
第一天去逛街,连买双鞋都要犹豫半天,怕踩雷,怕被人看笑话。
后来我辞了那份销售工作,去了一家-ui 设计公司。为了熬过这几个月,我就连主动去了趟北上广深,这种地方,人确实多,但那种“大家都挺忙”的假象,让我认定特讽刺。我在某个写字楼的电梯里,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西装、坐姿端正的男同事,我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 后来我遇到了李明辉。
那时候我刚认识哥们儿,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画画的男士,我们约出来喝了一杯咖啡。
那杯咖啡是那种老字号的,味道特别酸。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本地人,三十多岁,眼一直盯着我的画板,讲话结巴,生怕得罪人。他叫陈老板,是个投资人,专门做医疗_DATA。
那时候我就认定,这人肯定不是那种好人,心里一定有个秘密。 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画画,每天画得全身都在颤抖,不敢眨眼。画布上的线条越来越乱,笔触越来越沉甸甸,像是要把心里那个结慢慢解开。
或许是出于我忒用力了,或许是出于我实在放不下,我在画里画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手里拿着那本书,穿着那件衣服,眼神和那会儿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累得慌。 有一次我深夜加班,画室里到处都是灯。
我想着要不要把这个画撕了,扔到垃圾桶里,从此再也不提。
可是,当我撕下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不只是是画,更像是一种自我欺骗。我撕下来后,把它扔到了垃圾堆的最深处,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的雨下得挺大,我浑身湿透,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路灯昏黄,照着我狼狈的样子,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终于把那个东西扔掉了。但心里又隐隐做鼓,像是有啥东西还没彻底死掉。 后来我和陈老板谈成了搭伙,他在我的画里看到了数据,看到了潜力,最终就连想让我做他公司的艺术总监。我当时愣住了,没讲话。他脸上的表情挺复杂,既有惊喜,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我想躲,想找个地方消亡,可陈老板的眼神忒急切,忒真,让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突然认定整个人都僵住了。陈老板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是一张他画的图,那幅画是我的,但我却看不懂他在里面画了啥。我当作他在画一个没有名字的角色,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是在画我自己。 实际上我一直都知道,那本书对我而言,压根儿都不是一本文学名著,它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存有。我把自己活成了书里的那个角色,把自己活成了一本没人读的书。
后来我才明白,画画不是为了表达啥宏大主题,只是为了宣泄,为了在混乱的世界里找一个出口。 目前回想起来,那本书里的人物,实际上都是我。我画他,是出于我离不开他;我画她们,是出于我恐惧丧失。我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又一个个划掉,就像是在给那会儿的自己讨说法。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生活就是个庞大的笑话。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把自己画成那么完美的样子,发哥们儿圈,写文章,就连去创业,去投资,去搞艺术,仿佛这样就能赎罪。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窗外,我总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想起那杯酸的咖啡,想起那个眼神复杂的男人。 陈老板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我也没再联系任何人,把手机都锁了起来,每天只画画,不化妆,不讲话。我画了十年,画了一个又一个版本的我,却一直画不出一个整个的自己。 那个结局,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惨。我最终还是走了出来,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衣服,去了一个宁静的城市开了一家画室。
可是,我知道,我还是在那个角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每天盯着那本书发呆。
或许,书已经合上了,但那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