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个叫李瑶的少女，十六岁那年，手里攥着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被火光照得发黑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重度呼吸道过敏”和“常年低热”。
那时候的大夏国，讲究的是“empel”，这一套复杂的礼教和规矩，就像慢吞吞爬的蜗牛，慢得像是要把日子熬成水喝。她最恨啥，就是这种慢。她家世代靠织绫罗绸缎为生，可就是没人能织出能让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时候的绣坊里，姑娘们都要嫁那会儿。嫁那会儿就是“走门”，就是去给那些大户人家织被子。有的嫁那会儿，孩子生下来就断奶，被塞进小笼笼，没人再管；有的嫁那会儿，成了人家的从人，一辈子只能守着人家的皮靴和绸缎过日子。李瑶就在那个绣坊，每天忙着织那些带刺的牡丹，绣出来的花，绣针都扎得哑巴嘴，可绣出来的花，却是哪位都得绣。她织得一手好针线，那是真功夫，可这真功夫，连她那个爹都看不起。 “女儿，你只管织，剩下的交给娘。”爹那张老脸皮，一直挂在门框上，抖一抖，让人看个够。他总说这是大夏的规矩，这是天意，是祖宗传下来的。李瑶不懂，她只知道，她织得比别人细，比别人快，可人家爹娘嫌她底子薄，嫌她绣花歪歪扭扭，嫌她眼神忒亮，怕她忒招摇。她越织，心里越堵，就像塞进了半截火箭，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十六岁，大夏的科举是开了头的。
那年的春风，刮得人脸疼，吹得人心慌。李瑶抱着那本破旧的《四书五经》，混进了那个叫“乡试”的大锅饭里。她没念过书，连那个“子曰”都听不懂，可她却记住了。她在考场里，看着那些穿得笔挺的秀才，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子精气神，是隔着两代人也没法彻底模仿的。他们不像她，她是那种心里装着天地的姑娘，可他们心里，装的都是那一纸功名，装的都是那些甜头，装的都是赶明儿能穿金戴银的日子。 她那天穿着新做的嫁衣，混在考场上。考官是个叫罗大人的人，是个没文化的书生，也是个典型的“empel"。他看着李瑶，认定眼生，认定这姑娘不像那些从小被供起来的大小姐。李瑶心里清楚，这就是命。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织。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就是给皇帝织那些补丁，给百姓织那些被遗弃的衣物。可就是她，看着那些穿着绸缎、吃着猪肉的官员，心里酸得掉眼泪。 罗大人批卷的时候，李瑶也没讲话，她只是低着头，眼盯着那卷卷子。她看着那些名字，听着那些画押的声音，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清醒。她知道，要是她持续织，那不过是持续被圈养，持续做个没人要的“绣娘”。
要是她走了那一步，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要撞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考试那天，李瑶挺着大肚子，走在通往考场的小路上。路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捡垃圾。李瑶走那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竹签，那双一直戴着遮住眼的木屐，在落花堆里划出两道浅浅的痕。 “姑娘，”那老头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递过来，“这糖还能吃，姑娘，拿着。” 李瑶没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 “姑娘嘴硬，”老头叹了口气，“你是上个月才进来的，如何知道这规矩？你是不是还没那半年的预备？可你爹娘，他们要是知道你这孩子如此硬，怕是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反正，这大夏，能让人嫁那会儿的，也就只有这一家子。” 李瑶心里咯噔一下，那半颗糖葫芦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是个软柿子，在她爹眼里就是个会哭的软柿子。可目前，她认定那软柿子皮忒厚了，硬得像块石头。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边，是不是也会遇到一个像老头一样的考官，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把她的命当成一件商品，好轻易地买下来。 考场上，罗大人挥动教鞭，目光扫过李瑶。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看穿。李瑶心里猛地一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出于冷的，是出于忒热了，忒热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出于死，是出于活着忒累，活着忒苦，活着忒像个笑话。 罗大人念完卷子，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咂咂嘴：“这个殿试，朕不考你。
你看你这孩子，连诗都唱得磕巴，还考啥？” 李瑶没动，她只是盯着那张卷子，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写满名的名字。她突然明白，原来那个所谓的科举，也是一种筛选。把你选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做官，而是让你去做那个提竿上钩的网红。 “殿试不考我，那我这十六岁，算啥？”李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罗大人耳朵里，“我命，我自己定。” 罗大人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你个女娃子，竟敢跟我讲道理。大胆！你这丫头，眼里有光，胆子大，本官就饶你不杀。传令下去，把那本破奏折给我抄了一遍，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才女敢如此狂。” 他抄奏折的时候，李瑶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那双被磨得发亮的木屐。她突然认定，那落满灰尘的地面，仿佛比那些光鲜亮丽的朝堂更真些。她不想做那个织不完的绣花针，她不想做那个一辈子被圈养在绣坊里的绣娘。她只想做一个人，哪怕那人生下来就要被扔进火坑，也要一个人在火坑里，把火烧得通红，把脸烧得通红，然后在那片废墟上，活出一个自己的样子。 那天夜里，李瑶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闺房里传来的弹琴声。
那琴声挺美，挺动情，却总认定哪儿不对劲。她想起爹那张老脸，想起那些被弃如敝履的绣娘，想起那个名叫罗大人的考官。她突然认定，自己这一辈子，仿佛都被别人安排好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风里带着泥土和血腥味。她捏着那本破奏折，看着上面那些被涂改过的名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尖锐，有点刺眼，但挺真。 “十六岁了，”李瑶对着窗外的风说，“十六岁了，我要把这一身的软，都织成硬。” 风停了。她转身，背对着那扇虚掩的门，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间破旧的闺房。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启动织那针，织那些带刺的牡丹，织那些别人看不上的东西。她不再是一个被安排好的“闺女”，她是一个要把自己织进大夏，哪怕只织出半寸布，也要织出个样子的女人。 这十六岁的梦，在这个夜色里，终于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