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大，把林家老宅的屋顶都淋得像要塌下来似的。我坐在灶台间的方凳上，手里捏着半截没吃完的包子，眼泪早就堵到了嗓子眼，可那点酸涩哭不出声来。门“砰”地一声关了，那是他进屋的声音。 “姐，你在看啥？”他直接掀开了帘子，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眼里满是平日里看我不顺眼时的嫌弃。 “看你啊，”我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裹了层纸，目光却死死盯着他鬓角新长的几根白发，“你那张嘴如何又变如此油了？那会儿起码是粗话，目前却连个脏字都不剩。” 他撇了撇嘴，把筷子往桌上一墩，声音也带着三分醉意，“你也不说，上次去超市非要跟我买那个啥进口奶昔，目前回来，我不只看到头发，还看到你这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你凶啥凶！”我站起身，膝盖一软，直接摔在了满是油渍的瓷砖上，这次是确实摔疼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翻涌的嫌弃，“姐，你发啥神经？我这般对你还不够好吗？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想好了，要把我当成那个啥‘前男友’来照顾？” 这话里的弦崩得特别响。 他转身要去拿湿毛巾，那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剥虾，脸上却透着一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轻蔑。见我没动，他又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就停住，侧过脸想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带着刺。 “如何？吓傻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像是怕被啥东西绊倒，“我明明说好了，赶明儿咱们就断了吧。你那个前男友，昨天才跟我提过，他说要带你去看看新的地方，认定你目前的样子……忒委屈了。” “委屈？”我冷嗤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根刺，“你懂啥？那是你那个乱七八糟的初恋！他嫌我配不上你，恨不得把我也扔进风雪里。而你，你个瞎子，连他自己那点破事都看不出来，还当作那是天大的委屈！”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狂笑，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嘲弄，“你是说，他是出于你长得忒丑，连脸都懒得给你留？呵，姐，你真是这张嘴，嘴硬心软得跟没心没肺似的。
不过说来也真，我既然要防着那个伪君子，那你……"他话没说完，手里却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复杂得像是含着两颗沙子。
那里面没有我想象中忒多的温柔，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工夫冲刷得有些扭曲的执拗和恐惧。 “你别乱讲话。”我把头扭向一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手背上，“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教你骑单车，你教我修脚踏车，那时候咱俩哪位也不服哪位。你闹脾气，我就给你塞两块钱，让你自己去买；你嫌我烦，我就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让你自己收拾。我从未有过今天这副样子，更没想过我会如此决绝地推开你。” 他松开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胳膊，却又立马跟上一步，挡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目前挺丑，像个笑话。
可是……姐，你说的那段话，你说的‘新地方’，确实忒可怕了。” “啪”的一声，桌上的花瓶终于倒了下来，碎片像雪一样撒了一地，也砸碎了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默契。他猛地扑上来，要把我抱在怀里，嘴里喊着“别离开我”，可我的手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滚开！”我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你滚出我的视线！
这辈子我都不准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鸣，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混着嘴角的胡茬往下淌，整个人像个随时会疯癫的疯子。 “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到客厅中央，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低沉而绝望，“姐，我……我只是怕。我怕我搞砸了，怕我在这个家里混不下去，怕你赶明儿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懂我的人。你那个前男友，确实……确实只是想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忘了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美好。
那都是陷阱。” 雨还在下，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玻璃，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对着我张了张嘴，嘴唇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笑，又像是哭。 “实际上……我刚刚想说的，是我想告诉你，那个前男友，也是个废物。她压根儿就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姐姐。
要是你真疯了，要么确实想好了，就看着我把这地方弄坏，把这房子拆了，让你也看看，我到底为了啥……"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终于彻底合拢，“就为了让你知道，甭管你是哪位，甭管你如何恨我，在我心里，从第一天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根，是血，是我余生唯一认全的家。”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暴雨里，衣角带起一阵疾风，像是在进行最终的告别。 我愣在屋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曾经无所不能、如今却像个提着心随时会掉下去的傻瓜，突然感觉有些窒息。 我拿起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玻璃，对着它无声地笑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修罗场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简直听不见，“原来，所有的咬牙坚持和深情，在真相面前，都如此不值一提。”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浑浊的灰水中，只有我，孤零零地坐着，守着这个破碎的、名为“家”的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