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也刚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愣头青,穿着皱巴巴的蓝布衣,兜兜里揣着两张能换两碗面的旧铁票子,对着镜子里的歪七扭八的自己,心里那个慌啊。就在那天凌晨,我突发高烧,汗把额头都浸透了,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却塞满了些奇怪怪的想法。还没等我醒人事,就听到耳边有个挺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和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别找了,他在这儿呢。” 我猛地惊醒,裹着被子往床上一钻,仿佛穿越回那条阴雨连绵的巷子,脑海里那股子燥热瞬间就被浇灭了一大半。
那声音没变,还是那个声音:“你做梦了,布衣神相,要么叫那个叫陈阿牛的布衣神相。”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像是要撞出个窟窿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条捞起的水鱼一样瘫软在床沿上。 “阿牛?”我倒吸一口凉气,“你如何在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折扇,眼神像是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撞进我的眼里。
那眼神里没有保姆那种暖昧的讨好,也没有老板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反倒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屋里的霉气。“我是你的相师了,”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透着股让人想笑又不敢大声惊起的荒诞感,“你家那阵子除了你,哪位还像你有病一样整日躲在家里,连饭都不肯吃一口?” 我张大嘴想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往前凑了一步,那身白大褂的衣摆在我周围晃啊晃,我看得眼都花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扇子都快打飞了,“你那是怕死?还是怕这个相师把你给‘灵验’了?来来来,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病症’是哪个。” 这话说得人往死里描,我吓得直往后缩,连脚都踩实地面都不敢。可看着他那张笑得像裂了条缝的嘴,还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我又有些顾忌。
毕竟,我自己也是个病怏怏的货,要是出丑了,那饭碗可就完了。他伸手去摸我的额头,指尖冰凉,凉得让人心里发毛,“发烧了?”他问,“别怕,我这里有把伞,雨忒大,伞脏了,我带给你。” 我白着他一把,把他那件白大褂扔在床角,任由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他刚要讲话,却突然停住了,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像是想从我的皮肉底下扒出来点啥,却又怕弄疼我似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刚刚胡乱的摸,不是为了看病,而是为了……确认那个叫陈阿牛的布衣神相到底是不是我。 “我……"我声音抖得了得,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不是确实病了?”他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像是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又像是替那些被世人忽略的底层灵魂发声。“病?不,是你心里那口井淹了,水都流出来了。”他指了指我虚弱的脸,又指了指窗外那片被乌云吞没的天空,“你看,外面的雨都停了,可是你心里的那口井,还在流着浑浊的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我一看,镜子里的人确实比方才更瘦了,眼窝也陷得更深了,像是被工夫啃噬过一样。他拿着铜镜在眼前晃了晃,又对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无奈,“你看,这叫‘相’,不是算命。算命的是那算命先生,用来骗人钱财的;我相的是你,用来告诉你心里的苦水。你心里苦啊,就调开点,让我看看是不是确实如此苦了。” 我捧着铜镜,眼泪鼻涕混着一边。他拿扇子轻轻敲了敲镜面,那些细小的裂纹竟然像是活了过来,在烛光下隐隐发光,映照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你心里如何苦了?是饿了吗?还是冷得打颤?还是认定自个儿活着一口气都不够?”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漏风的窗缝,外面的雨声仿佛被他的话语冲淡了不少,“这雨,下了三年,连个响雷都没舍得放,你这日子过得,跟猪圈里养的老鼠似的,连屎都不够香。” 他转过身,满脸写着一种看透世态炎凉后的慈悲与悲凉。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被困在泥潭里的孩子。“你跟我一样,都是被生活这个庞大的布衣给压扁了的。你当作是病冒的,实际上是命硬。你熬了三年,就是熬不住这该死的命。” 我愣住了。他还没说完,那双眼突然变了,那里面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又去寻思那啥‘相’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说你是个布衣神相,如何?是想让我给你做个相吗?行啊,既然想做了,我就给你做个。
不过你得先说,你是想看看自己是人是鬼,还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个啥东西。” 我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我……我不想当相师了。我是布衣,我是老百姓,我不该做这种……这种有戏的相师。”他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窄巴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布衣?不,你是那个拿着铁票子,在阴暗巷子里,靠着那点可怜气活着的布衣。你的命,就像那件破布衣,别看破烂,可也是你的命啊。” 他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替我理了理那乱糟糟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啥。他比对着镜子,又比对着我,眼神里满是那种让人心酸的怜悯。“你看,这布衣,别看破了,可它遮住了你的腰,也挡住了你的光。你活得忒累了,累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想面对这该死的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别管我是人还是鬼了。
只要你肯承认,你就是个布衣,你就得走这条路。
这条路,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喊人,反正你就是个一般/平平人,也是个穿破衣的一般/平平人。” 看着他走远,我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到底是想干啥。是想让我看清自己这副破衣烂衫下的真面目,还是想告诉我,这破布衣也不是啥天大的事儿,它就是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挣扎。 我站在原地,泪水再次不清楚了视线。他拿着扇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啊晃,像是在摇着一面破旧的鼓,节奏越来越慢,最终终于停在了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地方。 “布衣神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不需求做神相,你只需求做你自己。
这点钱,不够你活,别怕;不够你撑,别怕。
反正这世道,哪位不是一路跌跌撞撞过来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神情,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终于迎头赶上的笑容。“你不用管我是哪位,做个相师也好,做个布衣也好,反正……反正你就是你。行了,我该走了。
你看着,这破布衣,别看破了,但它还是你的命啊。” 看着他推门而出,背影在灯光下拉得挺长,挺长,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布衣,静静地躺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明天阳光的到来,等待着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终于能挺直腰杆,哪怕只是略微直起一个身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件被风一吹就乱的白大褂,又看了看窗外仍然下着的雨。雨声挺大,大得掩盖了一切,掩盖了所有的喧嚣,掩盖了所有的遗憾。我闭上眼,默默把这件破布衣穿回身上。别看它仍然破旧,别看它依然遮不住我的腰,别看它挡不住我满身的尘土和泪痕,但它还是我的命啊。 我重新拿起那张旧铁票子,揣进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我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这破布衣,还是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