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的夏天：晓璇的落红 夏天的阳光像两把烧红的铁锤，一点接一点地砸在牵牛花上，把那些细碎的小花晒得尖了一头。晓璇蹲在花垄边，手里攥着刚刚摘下来的一枝，指尖还残留着清晨沾上的露水和泥土腥气。她看着那嫩绿的小茎，刚冒出几节，颜色是那种被晒过的发白，像是被忒阳烤过的一样。 晓璇是个典型的“追光族”，但这次她是追着光来的，后来光没追着她，她就跟着风走了。她记得老师说过，牵牛花开得最艳的时候，实际上是在露水刚干、忒阳还没毒的时候，这时候花瓣才最饱满，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温度都锁在里面。可今天，忒阳挺大，晓璇认定那几朵花像是被火笼罩住了一样，透着一股子要把人烤熟的劲儿，倒不如白天在笼子里偷偷转侧，要么晚上躲在草丛里，那种保险感比阳光下的娇艳更让她安心。 她想起前两天去植物园看展，角落里那盆吊钟花，叶子像小扇子一样，在风中轻轻摇，红得热烈又妖媚，跟她这刚摘的牵牛花简直天壤之别。
听说吊钟红是出于它吸收了忒阳里所有的“燥气”，把花香都燃起来了，而牵牛花只是单纯地等着，等人来接它。晓璇心里有点失落，认定自己的努力仿佛有点富余，毕竟牵牛花在夏天不是用来观赏的，它是用来“被观赏”的，是那个被采摘、被带走、被施以珍重看待的对象。 走到回家的路，晓璇特意绕了个弯，想靠近那几被晒花的地方。风大了，带着一股晒过度的燥热，还有点刺鼻的尘土味。她眯起眼，滤掉了刺眼的阳光，眯成一条缝，才看清了那些花瓣的质感。它们薄得像蝉翼，软得像人的嘴唇，在微风里颤巍巍的。 就在这时，一只大黄狗跑那会儿了，激起一阵尘土，也惊扰了一朵即将开放的小花。
那花瓣在抖，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晓璇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拨，指尖刚碰到花瓣，那朵小花就猛地合拢了，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怕被吃掉。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松。花没了，香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叶片在微风里打着旋儿。 “如何如此不听话。”晓璇嘟囔着，把叶子捏在手心里。叶子挺轻，软绵绵的，像刚出炉的面包胚子。她正预备扔进垃圾桶，突然想起啥，又把它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 回到家，她把包放在灶台间冰箱上，打开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叶子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生机。她忍不住拿出来，用纸巾轻轻擦拭，纸巾上挺快就干透了，沾满了叶子上的那种特有香气。
这香气不浓烈，不像蔷薇花那么冲鼻，也不像玫瑰那么浓郁，它挺淡，带着一种挺怪的、像是在雨后荒地上散开的味道，像是旧纸张的味道，又像是某种发酵的谷物。 她闻着，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又凑上去闻了闻。
那味道有点怪，就连有点刺鼻，但在那燥热的夏天里，还能闻得出一点点生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啥。牵牛花本来就不适合做观赏，它压根儿不配得上“盛开”这个称号。它的一生挺短，从一芽一花，到花开花落，就连还没开就黄了，然后掉地上被踩成碎渣。
有人喜爱它的鲜艳，有人喜爱它的香，但极少有人愿意为了它花漫长的等待。 晓璇把包放在桌上，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发呆。她想起初中时，母亲常给她说：“孩子，牵牛花最怕晒，晒一下就不开了。”那时她不懂，目前再看那几朵花，才明白那是它的本能，也是它的命运。它不需求忒阳去燃烧自己，它只需求静静地待着，等风吹过，等人来采摘。
这是一种被命运安排好的沉默，而不是被光照耀出来的绚烂。 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慌，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仿佛在催促着啥。晓璇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蚊子嗡嗡作响，空气里全是热浪和尘埃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淡淡的叶香，正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钻进肺腑里。 她突然认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执着，是不是有点弄巧成拙了？晓璇把裤兜里的叶子拿出来，轻轻拍了一拍，又塞回包里。她不再去追求那些花如何开得艳，也不去眼红哪位的向日葵那么高，也不去攀比哪位的玫瑰那么红。她只是享受这一刻，享受这归于牵牛花的、暂时的、被汗水和阳光浸透的夏天。 夜色渐深，晓璇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片枯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上面没有星星，只有轮子的影子划过。她想起那天早上，阳光普照，花瓣在颤抖，但她选择躲开，选择了拥抱那些被风吹走的、散落在草丛里的、不再归于哪位的野花。 人生就像一场牵牛，花开有时，花落有时。
有时候我们拼命想要抓住光，却忘了光本来就不归于我们，它只是路过，带着热量，带着风，然后持续前行。晓璇放下那一片叶子，转身走向睡觉那屋，在枕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阳光重新洒在窗台上，晓璇打开窗帘，风里已经有了点凉意。她没有急着去浇花，只是静静地坐了待会儿，等那阵凉意散尽，再预备迎接新的一天。她知道自己赶明儿不会再去追那些被晒焦的花了，她要去寻找真正的生命，那种不需求晒忒阳、也能开得盛大的美。 牵牛花的夏天就这样那会儿了，晓璇却认定，这短暂的一季，比啥盛大的花期都更加珍贵。出于在这短暂的季节里，她终于明白，有些花，就该静静地落，就该被风吹散，就该成为一种被遗忘的、归于自然本身的短暂与静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