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没化完的冷，直接灌进了这栋楼里。老陈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凉凉的玻璃往下滴，滴进楼下花坛的泥坑里，“扑通”一声，溅得周围都是泥点子。他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没人听。 你想啊，咱们大人，有时候就是喜爱忒主动，喜爱把命硬扛在肩上。老陈就是典型的。他总认定自己能扛得住，能扛住家里那点破事，能扛住这帮亲戚的闲言碎语。可转头一看楼下阿强正蹲在花坛边捡石子，那石头捡得又脏又累，他都懒得捡一下。他只会在那儿跟那些看不见的权贵们虚与挤，嘴皮子抖得像炒面，却压根儿不敢扔出去一块。 实际上也没啥好愁的，日子还得过。只是苦啊，这日子过得不够亮堂，总让人认定有些地方被压得忒紧了。就像这花坛里的土，硬邦邦的，底下还藏着多少活物要么残羹冷炙，你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老陈心里也没底，有时候认定像坐过山车，待会儿飘起来，待会儿掉下去，根本不知道风往哪边吹。 可今天不一样。 老陈看着楼下，阿强已经把手里的石块放进土里了。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在给植物做手术，又像是在给哪位的小石子缝补。阳光透过云层，正好照在这一小块泥土上，暖烘烘的。老陈突然就认定，这日子别看苦，但也得有滋味。就像那口老井，干了如此多年，水还是那么清，只是有时候从井眼里冒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人呛着。 他想起那会儿跟局长进食，对方递过一块糖，那是真糖，甜得让人心里发颤。
后来听说人家下馆子，有人端上来一盘糖炒栗子，那是真栗子，肉厚不伤牙。可目前呢，手底下全是这玩意儿，全是这种不知名的小石子。老陈握住那块刚捡出来的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仿佛略微松动了一点点。 他慢慢站起身，没走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把石臼。阿强正拿着那把石臼，在泥里翻找着啥。老陈突然明白了，这日子就像这石臼，不用天天用，间或摔个跟头，就连摔碎了一角，也还得接着用。大不了修好，大不了再摔一下。
反正这石头，碎了也能重聚，就像咱们这些人，哪怕是一地鸡毛，总得归拢着过。 老陈想起自己那会儿，总想着把家里那点破事都摆平，想着把那些亲戚都哄快乐，想着把眼前这口气咽下去。目前看着阿强，他突然认定，那口气咽下去也没啥难的。
只要把这口井挖深点，总能摸到水；只要把这堆石子再捡好点，总能垒出个家来。 风还在吹，楼上的灯也亮了。老陈把茶杯重新放回去，那凉了又满的杯底，仿佛刚刚还在跟哪位说着悄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手，心里那口气，仿佛确实松了一丢丢。 你看生活不好办，可也不至于像老陈想的那样难。难就难在，总想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不快都解决掉。
实际上，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只要手里还拿着这点石子，这日子就总有盼头。就像那口井，只要不停挖，水总能冒出来。 老陈端起那杯茶，往嘴里一抿，还是那股苦味，可嘴里却腾起了一股暖流。他不再想那些虚的，也不再想那些难缠的。他只知道，这一口茶，这一块石头，这风里的花，都该好好过。 日子还得过，就像这老井里的水，还得不停地流。
哪怕流得快，哪怕流得慢，只要还在流，就对了。老陈放下茶杯，转身去了屋里，把门带上。屋里没开灯，他点起一根火柴，在煤炉上烫了一只小锅，打算今晚煮点面条。
这面条不知道能不能吃，反正家里还有老陈和那些亲戚，大家凑合着吃，总比饿着强。 风又吹进来，吹得阳台上的栏杆都微微晃了晃。老陈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阿强那专注的眼神，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仿佛彻底散开了。 生活嘛，就是这样，有时候碎得了得，有时候又结实得让你质疑人生。但只要还能捡石头，还能把井挖深点，还能把那口老井里的水再冒出来，这辈子，这就值了。老陈没说啥，转身进了屋，那根火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这日子，忽明忽暗，却又稳稳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