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子那张脸，跟刚被剥了皮的黄桶似的，那股子颤巍巍的劲儿，实在透着一股见不得人的臊气。正坐在墙根底下打盹呢，忽见雨来那人大老远就窜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白طلا（白灵茶），脸上抹了一层白粉，嘴里还嘟囔着：“老爷，老爷，您如何才来呀？这年头，连人都送不到，连口热乎喝都喝不着，真该死。” 老范子一听，那嘴一开一合，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点哭腔：“雨兄，雨兄，您可算来了。我这一辈子，像这城里墙上的砖，风一吹就碎，水一浇就烂。如今被老爷娶了，我也算有个盼头了吧？” 雨来听罢，那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片滚了老远。他瞪着那双黑里透亮的眼，直直地看着老范子，眼神里满是惊疑和难以置信。 “你疯了？”雨来吼道，声音比刚刚大了一截，吓得地上那几只麻雀乱飞，“你当真当作中了举，就像中了彩票赢回个破罐子钉仓？那是啥东西？是皇帝御赐的鲜花？是满山遍野的彩带？还是那把插着大红绒球，挂在城门口广场上的大旗杆上的？你胡咧咧啥？你是不是认定，只要老爷说了，就能把天上掉下来的馒头喂肚子里，把地缝里的老鼠也挖出来？” 老范子吓得浑身直哆嗦，双手死死抓着裤腿，指节都泛起了白。他想起自己那五十两银子，想起赵大人刚来那会儿，那张嘴比烧红的铁锅还烫，热得他都不敢想肉长哪儿。目前，就站在雨来面前，被人家瞅着，心里比那山里的蛇还冷。 “我……我就是认定，只要老爷说了，就能把那个破村子哄起来。”老范子声音抖得了得，像是一根线上牵着的风筝，略微一松手，就飞了。 雨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躲在天井里看戏看繁华的人群。他突然认定，这世间的事，真像那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巴裹着露水，黏糊糊的，让人想吐。 “你这就中举了？”雨来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上面还透着蓝墨水的帖子，往老范子手里一塞，“拿着。拿着就拿着，别抖。
这城里没人敢再笑话你了。你要是再活不过这三天，我就把你扔进那大坑里去，让你一辈子当个哑巴。” 老范子脸色惨白，连忙抱住那帖，像抱着一头老牛。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雨兄，雨兄，您慢走啊，我这就回家，女儿女婿都等着呢，我这就去把老娘接回来，不让您来气了。” 雨来没拦他，只是懒洋洋地摆摆手，像看个破孩子：“慢着，你疯了吧？哪位没走过弯路？你刚刚那脸红得跟能滴出水来似的，是怕人家笑话，还是怕自己吓到了自己？” 老范子停在一块青石墩旁，喘着粗气，满脸泪痕：“我……我怕，我怕我死了，女儿女婿就没人认。我女儿……她……她刚懂事，家里穷，没个念头的。” 雨来看着那穷酸相，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滋味。
这穷秀才，这穷老丈人，这一场折腾，折腾得连个人影都没剩下。他迈开步子，往那破旧的茅草屋里走，脚步拖得老长。 走进屋，就看到那女儿小翠正坐在桌前，手里捻着一块烧饼，眼神发呆。老范子捧着那帖子，手都在抖，不敢抬头看女儿一眼，只能对着那帖子磕头如捣蒜。 “老爷！”小翠一下子站起来，眼都要瞪出来了，“咱们家还欠着钱，上次那税银催得急，差点没把老娘搭进去。您这……您可得说是神了，中了举，咱们家就能翻身了！” 老范子这才抬起头，眼里的泪都快流出来了，声音哽咽：“小翠，小翠，你听我说，我中了举，咱们家就宽裕了。你要读书，我供你；你要嫁人，我找媒婆。咱们家……咱们家目前，比我还强。” 小翠看着那帖子，又看看周围那些穿着绸缎、车马喧天的路人，再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突然认定不对劲。她张嘴想说啥，却被老范子一把捂住嘴。 “别讲话，别讲话。”老范子声音哑得发不出声，“雨来，你走吧。我不认识你，赶明儿别再来我这破破的地方了。我就认了这穷字，认了这破碗，认了这穷秀才。” 雨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改口叫“老爷”、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老东西。他挠了挠头，突然认定这世道，真像那刚洗过的碗，擦起来，擦得油光发亮，可一旦碰着水，又瞬间就脏得没影了。 “雨兄，你走吧。”老范子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咱们算了吧。中个举，就是让那书呆子等着，等着，等着。我认命了，我也认命了。” 雨来愣在门口，好半天没讲话。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老长。 老范子这才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那帖子，又看了看窗外飘进来的阳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好，好。
这下，咱们家算是安稳了。” 小翠扑过来，一把抱住老范子的脖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老爷，您说了，说中间不卖粮食，不借高利贷，我们就能走出这破局了！” 老范子拍着她的背，力道大得有些心疼：“好孩子，你娘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得把钱省着，得把背挺直了，等咱们成了家，就能不犯愁了。
只要不犯愁，这就够了。” 雨来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他转身，深深鞠了一躬，那背影，竟显得那么决绝，也那么无奈。 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真是比那戏台上的结局还要精彩，还要让人捉摸不透。中举了，可生活还得持续过。就像这破碗，光擦得亮，还得知道如何盛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