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乡老槐树下，李大爷刚把半截烟头往泥地里一扔，屁股一甩，一股子黄泥味儿混着旱烟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那是真急，村里那帮年轻人要么被城里裹脚哥儿们忽悠去了深圳，要么就躲进了深山老林当“知识青年”，连年景都过不好。李大爷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公路，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土路，分明是条通往繁华的造路机跑道啊。 村头那家“老李面馆”里，王师傅正端着一碗糊得结结实实的牛肉粉。他看到李大爷进来，手里的围裙都抖了三抖，赶紧把抹布往腰里一别，叹了口气：“李叔，您这腿疼不疼？半个多月没让刘婶做饭了，这粉还没放够味道呢。”李大爷啐了一口：“你懂个屁，我不疼！就是这路修得烂，人走上去脚底板都磨出血泡。咱汉乡哪有啥路，全是烂泥巴，连泥巴都臭。”王师傅压低声音凑那会儿：“叔，您要是真走了，村里那些年轻人可不给您面子。他们都说，汉乡没啥出息，非要搞啥‘乡村振兴’，实则就是让咱农民工去给那些开发商修路，顺便建个垃圾场，把咱们汉乡那满山的绿水青山给清了，卖了换钱，最终搞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行头，咱却倒在这白茫茫的荒原上。” 李大爷没接话茬，只是伸手在裤腰带上胡乱捏了一把，那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藏在土里的痒处抓出来。他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把火机，硬生生把火点上，对着那堆没点着的烟头，“啪”地往地上一扔，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看着那火苗在泥地上滋滋冒烟，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是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些城里人，没事就开着大客车，对着这沟沟坎坎狂飙。咱们汉乡人，哪还有闲工夫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图个安稳，图个有个饭吃。如今这世道，连饭都吃不成了，这路要修成啥样，我全指望不得。” 王师傅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疼惜，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叔，咱汉乡真没啥好哭的。您看这路，今年刚动工，明年要硬化，接着就是做水泥厂，最终还得建个污水处理厂。早就定好了，几十年后就变成‘幸福小镇’的样板工程了。
不过嘛，您这脚底上的泡，怕是迟早得走。到时候啊，我还能给您腾出点地儿，挖几个深坑，让您就寝。您说，咱汉乡人最仗义，哪位要是犯了事，我们都得第一个冲上去，把这烂泥巴给扒了再说！” 李大爷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光的汉子，突然认定心里那块绊脚石又沉了下去。他想起小时候，自家后院里的那个核桃树，树下总坐着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玩。
那时候，日子别看清贫，但那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如今，高楼大厦好了，医院建好了，火车也跑好了，可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堆烂泥巴还在，连个落脚的土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村口那口老井，井里一直脏兮兮的，眼看就要被抽干了。
要是真走了，这井一口水也救不了。李大爷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那上面还沾着点泥，突然认定这日子，还不如在村子里混着好。
那些城里人，不管走多远，总想着回来看看，总想着给家乡带点特产，哪怕只是派个快递员来看看，那也是面子。可咱们汉乡人，连家都回不去了，这脸往哪搁？ 王师傅见他还在发呆，赶紧把话头接上：“叔，您这腿要是真疼，就赶紧找个平路歇歇吧。
反正这路迟早是修好的，等着呢。您别想那么多，咱汉乡人，就图个踏实。
只要能有个饭吃，能有个儿孙绕膝，那就算上辈子修了万道仙路，也得乐呵个够！” 李大爷听这话，心里那点倔劲儿总算松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王师傅笑道：“行了，别扯了。正想说，这烂泥巴我走了能走多远？反正我目前想的不多，就是怕走到哪都遭罪。
要是真走了，就给我找个平路，别踩那些烂泥坑。” 王师傅挺起胸膛，爽朗地笑了一声：“叔您放心，这就给您安排！我这就去跟镇长说，把您腿治好，顺便把路前面的烂泥给翻了，保证您走得出，走得好！到时候，咱们汉乡人，也争取把路修成一条‘黄金大道’，让咱们都能走出去！” 李大爷听了，对着王师傅点点头：“行，谢了老兄。
不过说确实，咱汉乡人，这辈子要是再没发过财，那我走回去，也得带着点土特产。您看，我这裤兜里还揣着点呢，就是不知道够不够买几箱烟，要么把那棵核桃树下的核桃树种上。” 王师傅一听，眼都亮了，立马从怀里掏出个保温瓶往李大爷手里塞：“叔您慢走，路上小心点！我这就去把您腿治好了，顺便给您送点补品回去。咱们汉乡人，就是硬骨头！只要路修得好，咱们汉乡人，就能走出去，也能回来！” 李大爷捧着那瓶姜汤，手微微有些抖，却笑出声来。他看着王师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条正在施工的土路，嘴角的笑意慢慢蔓延开来。他知道，这条路修通了，或许确实能让他走出汉乡。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脚治好，先把腿治好。
毕竟，这汉乡的土地，他连根都没舍得拔，更舍不得让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在通往现代化的路上，跟着一起被填埋。 夜幕降临，虫鸣声此起彼伏。李大爷坐在泥巴地里，听着那夜空中隐约的虫叫，心里默默想着：这日子，真得慢慢熬。路修好了，日子也就顺理成章了。可要是连路都修不好，这汉乡这碗热乎饭，怕是真吃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