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住进老屋前,念叨着“富贵门”这三个字,心里总想着那日在街头碰见的那位二房少爷,后来他成了啥模样,仿佛跟这栋楼没多大关系。
实际上那年落榜,他坐在教室里对着试卷发呆,认定这房子像极了他当时被生活捏碎的脸。
那时候日子苦,穷得抠门,连买肥皂都得用手帕搓三天,喉咙里总带着烟味。 后来妈病倒了,家里钱少得可怜,为了凑医药费,阿爸剪了头发,把那头乌黑的秀发染成黑红色,说是要像那栋楼上的灰瓦一样,硬气一点,不让人看笑话。他变脸了,眼神里有了光,那是心气被点燃后的样子。可现实挺快给了人个响亮的耳光,妈没治好,阿爸染了白发,最终连头发都掉了。
那栋楼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阿爸半夜睡不着、全家愁得睡不着的黄昏。 住进来的时候,阿爸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楼上,说是要“升贵气”。他指着楼上的那扇门,说那是通往“富贵门”的必经之路。
实际上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一个忙乱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编的借口,认定只要搬得够高,就能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用再去面对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可日子过久了,你会发现那扇门实际上挺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 楼下的人间或抬头,看到楼上有人影晃动,心里会咯噔一下。
有人看到阿爸偷偷拉窗帘,有人听到楼上传来阵阵琴声,心里会想:“哦,原来富贵门里还有如此点动静。”实际上他们不懂,那只是阿爸心虚时的伪装,是在用一种空荡的声音,掩盖住心底真的恐惧。 阿爸在楼上的日子里,日子过得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忙着叠衣服,忙着整理旧物,仿佛只要把这些东西摆得整规整齐,就能抓住啥。
实际上那些东西拿那会儿,就是要扔的。他不是在整理,是在做最终的清理。他怕一旦扔了,这栋楼就确实成了别人的东西,到时候连个说法都没有。 有一次,阿爸在阳台给那棵老榕树浇水,清晨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怕有人看到他的影子。他怕自己忒像那栋楼,忒像那些只活在回忆里的人。楼上的日子,他过得像一个幽灵,看着楼上的人家,心里痒得难受。他不敢回家,怕一进门,就撞见了那些熟悉的画面,撞见了自己那张累得慌不堪的脸。 那栋楼里,住着大量人。有求学的,有做生意的,也有在城里到处跑的。楼上的人大多走得早,没人在家,只有阿爸一个人,守着那栋楼,守着那些看不见的回忆。他每走一步,心里都提着一口气,生怕那口气没着着,这栋楼就垮了。
实际上那口气早就没了,化作了一地鸡毛,散在了风里,哪位也看不见,也摸不着。 夜深了,楼上的灯光灭了,阿爸也回到了屋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着的日历,在无声地跳动。他翻看着,发现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试着把情绪调成“富贵”模式,可那模式里全是雷声,全是风,全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挠他的痒。 他端起一杯热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试图把那些不愉快的味道冲掉。可水还是凉了,心还是热的。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认定,这栋楼比那栋楼更富贵。出于那栋楼是假的,是别人建的,是别人看的。
只有这栋楼,是确实,是阿爸亲手建的,是阿爸心里最贪恋的。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转身去倒茶。茶凉了,他没去端,也没去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看着那栋楼的月亮,看着那栋楼里的影子。影子慢慢拉长,最终消亡在角落里。阿爸知道,今晚可能得睡个觉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一照,阿爸醒了。他照了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眼角有泪,鬓角有银。他叹了口气,拿起布把脸擦干净利落,重新整理好衣领。他站在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富贵门里,要有我。” 说完,他出门了。走得挺快,步伐坚定,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风里没带任何声响,只有路过的人间或回头,看到一个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实际上他们不懂,那只是阿爸在努力,在用一种迟钝的方式,去证明他还活着,他还热爱着这个世界。 富贵门不在于房子值多少钱,不在于哪位住在里面,而在于住进去的人,心里是否装着光。阿爸在楼上的日子,或许注定不会有啥大起大落,但他心里的那口气,比啥都珍贵。他只是在努力,在一点点地,把那个光,一点点地,重新点燃。 后来,阿爸老了,头发全白了。他不再去那栋楼,不再去等那个没有回来的二房少爷。他每天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家,听着风的声音,想着阿爸自己。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能早点明白,多陪陪妈,少熬几年夜,是不是就少了一些费事,少了一些遗憾。 可惜一切都已那会儿。富贵门里,没有 Pretend Person(有柄奸人),只有真的生活。阿爸在楼上的日子,别看平淡,别看孤独,但他心里的那点火,别看被浇灭了,却压根儿没有真正熄灭过。他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像埋在土里的一棵树,不显山露水,等着有一天,风雨过后,它又能重新长出来。 风又起了。阿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镜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喜,也没有悲,只有淡淡的知足。他知道,甭管岁月如何变迁,甭管日子如何起伏,只要心还活着,这富贵门,他就能一直住下去,一直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