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的阴风,那股子味还没散完,还得再呛两口。
那时候啊,别说写小说,就是点根烟都认定费劲。
你想象一下,你站在自家后院那棵老槐底下,脚底下是烂泥,手里攥着的还是那把刚磨好的生锈镰刀。
突然一阵风刮过来,不是那种带着花香的微风,而是带着煤球味和铁锈味的风,像被哪位把后脑勺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要晃三晃。我那时候年轻,不懂啥“时代眼”,只认定这风像是天空发脾气,专门找我们这些封建老骨头来出气。 那时候的社论天天往外喷,说啥“资本主义腐朽”、“社会主义优越”,写的都是些大道理,仿佛只要把帽子戴高一点,真理就就能发光。可你站在那儿,看着头顶那几盏亮着灯的大灯,心里头还是认定暗。
那风一吹,那些大字报像苍蝇一样飞起来,糊得你睁不开眼,分不清到底是哪位在骂,哪位在叫好。你记得吗?1977 年那会儿,为了凑那所谓的"1977 年革命高潮”的指标,家里那几亩薄田都想卖,想卖就卖,想买就买,就连隔壁村的人家地里长出的红薯,为了凑农民Untitled 这个指标,也被厚着脸皮收走了。
那时候的人啊,仿佛只要把名字记成“某村民”,把责任推给“某大队”,日子就能随意过。 我想起当年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毛泽东选集》第四卷,我那是为了写小说硬着头皮啃的。书里那些话,我像是嚼了十年才咽下去的硬药。
那时候我不懂“备战备荒”是啥意思,人家说的是要把所有能造飞机的工厂全堆到西伯利亚去,可是西伯利亚没有飞机厂啊,只有飞机修造厂。便我就在那边白忙活,看着那堆钢铁转眼蒸发成灰,心里堵得慌。风一吹,那些灰珠子就掉出来,落在草地里,哭得歇斯底里。
我想着,这哪是建设啊,这分明就是要把我们的血肉磨成饲料,把我们的骨头磨成螺丝钉。 那时候的天气预报员是个笑话,吹出来的都是大风,吹得你质疑人生。你出门想透气,迎面就是大旋风,就像被哪位按了快放电影的手柄,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秒就是暴雨倾盆,并且雨点大得跟炒菜似的,哗哗哗地上来,把你头发都打得往下掉。
那时候的脚踏车也是奢侈品,买辆脚踏车都要攒上好几年工资,并且还得去租那辆破得像个破布娃娃的脚踏车。骑着它去公社食堂,鞋底子在碎石路上磨得生疼,要是滑了一下,摔个狗吃屎,也不见有人关心你疼不疼,只认定这地狱的滋味好。 我也曾当作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出于书里写着“暴风雨来了”。可等到确实来了,那风比书里写得还要大。我记得有一次,我骑着脚踏车去公社,风大得连车把都摇不稳,估摸是要被吹翻在路边的沟里。我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那风像条黑龙,把周围的土都吹得卷起来了,那卷土往我脸上扑过来,我就连能感觉到风中夹杂着无数人的哭声,那是死去的人的哭声,也是活着的人的哭声。 那时候的你啊,就像那风中飘洒的尘土,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感觉到风在往后头猛撞。你试着喊一声:“停!”可是无人回应,只有那风仍然呼啸着,往你耳边刮,刮得你生疼。你记得吗?那风里还有煤球味,那是刚烧完一堆煤,还没来得及冷却就吹出来的味道。你闻着这味道,心里头就直打哆嗦,仿佛那风里藏着某个已经死去的东西,正预备向你索命。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我们这些旧社会的人,就是天生就适应不了这种变化。我们习惯了在阴影里生活,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难题,习惯了在风里找保险感。可目前这风来了,咱们得重新找保险感。你得学会在风里站着,得学会在风里讲话,得学会在风里看路。你记得吗?那天风特别大,我特别想哭,但我还是强撑着,跟风对着干,一边喊一边往前走。风越来越快,我认定自己像根天线,随时可能被那风给抽下来。 那时候的社会氛围啊,就是这种阴风阵阵。到处都是标语,到处都是口号,到处都是要按上去的钉子。你站在大街上,抬头看,头顶上的灯还亮着,可心里头认定全是灰。你低头看,脚下踩的还是烂泥,可心里头认定全是火。
那时的世界,就是这风,就是这堆灰,就是这风中飘摇的尘土。你不知道哪位会来救你,也不知道风啥时候会停。你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在那阴风里活下来。 我也曾回味过那种感觉,那就是啥叫“活着”。活着不是要站在阳光下,而是能在阴风里站着,能在乱石堆里站着,能在被风吹得翅膀发抖的时候,还能挺着脖子活下来。
那时候的我,就是那个挺着脖子活下来的人。 那风停了,我也该该歇歇了。但这顿阴风,那味儿,那场面,那味道,那场面,那味道,那场面,那场面,在那风里一直回荡,一直回荡,一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