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履真这一把年纪,退休了也就退休吧,可这身体,如何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透心凉”? 那天我在市里的老居民区楼下,看到他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两把拐杖,腰直了一直,那是常年站下来翘出来的毛病。往常他是小区里独居的怪人,哪位也不理,连个狗都不叫;目前换了个新窝,连个狗都不叫,怪就怪在“独居”这两个字,听起来比“退休”还让人心里发酸。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那点光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想过好多句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别找了,孙老”。 那晚下着暴雨,我穿过几条街,终于敲开了他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钥匙是他在旧货市场淘的老铁疙瘩,生锈得了得,扣在锁眼里都敲得“哐当”响。屋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雷声都被隔在了一面。 “进来吧,孙老,歇会儿吧。”我端着拿铁走那会儿,特意把门打开一条缝,让冷风先吹进屋,好让屋里暖和一点。 屋里挺亮,灯是那种亮得有些刺眼的,大约是他白天戴着眼镜看东西时,把光调到了最大档吧。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都浮在上面,像死鱼一样。我直直地走那会儿,没坐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茶杯。 “孙老,您这身体,真是让人心疼啊。”我轻声说。他头也不抬,眼皮耷拉着,声音像是从挺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点沙哑,“我不小了吧?那会儿我是社区里的民主委员,是群众的领头羊,目前……" “孙老,您别急着说。”我打断了他,“您知道目前的年轻人多难找吗?那都是‘90 后’‘00 后’,他们连如何数秒都数不过来,更别提数百年了。可您呢?您还把自己活成了个‘数字’。您说您不想活了,是不是认定这世道忒乱了,连您那点算计都找不着地儿?” 他愣了一下,手里捏着拐杖的指节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实际上吧,”他突然转过头,眼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我当年争那楼盘位置,就是图个面子。图个让邻居们骂两句‘没本事’的。可目前呢?邻居们全都不骂您了,反而像是在看戏。您自己心里清楚,您那点本事,抵过他们多少?您想想,要是真出事了,警察叔叔会不会像那会儿一样,拿着照片上门,盯着您看半天?” “警察叔叔?”我苦笑,“他们连孙老这人的照片都拍不全!
那是您自己弄上去的,还是您想让我自己拍?” “您……"他脸色更白了,“您别拿我当傻子。您看那监控,还有那小区门禁,还有我签的《自保承诺书》。
这些,都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我不希望哪天哪位勾心斗角,我倒了,还有人救我。可目前,哪位还来救我?” 我沉默了。窗外的雷声又是一场,雨势更大了。 “孙老,您放心,”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您别想着‘自保’。咱们家,还有我。您那‘自保承诺书’,我帮您签了。但我不签‘自保’,只签‘护理’。您要是能活着,咱们接着住这屋;您要是回不来了,我就死守这屋,哪位也别想让我走。” 他愣住了,仿佛没听懂我在说啥。周围静得可怕,连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都像是敲击在他心上。 “孙老,您听我说,”我慢慢靠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您看那雨,下得如此大。外面的人都在躲雨,都在算着明天如何收摊,如何找下家。可您呢?您不是在躲雨吗?您是在等啊,等个能听懂您话的人。您当作您老了,实际上您还在等。您当作没人爱您,实际上没人爱得深。” “爱?”他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啥天大的笑话,“爱?那是给傻子预备的!” “不是傻子,是死人。”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认定喉咙发干,“孙老,您把‘爱’这两个字,从心里删掉就好了。您删掉了,您就能活得更痛快了。您想想,您那点‘爱’,能爱过哪位?爱得下去吗?” 他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只把最终一眼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空洞。 “走吧,”我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我送您出去。您先歇歇,明天再说。可您得答应我,明天别去小区门口,也别去超市,咱们回家吃面。” 那天晚上,我陪他回了家。 回家后,我们把那杯凉茶换成了热腾腾的白粥。一碗粥,一小碟腌菜。他嚼着,嚼着,突然说:“怪,这粥如何还是凉的?” “热锅下油,”我说,“孙老,您是不是认定,这世道凉透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碗,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挺轻,挺怪,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孙履真……结局了。” “啥结局?”我吓一跳。 “孙老,您别急。”他指了指那碗白粥,“您看,这粥的颜色,跟您自己一样,灰扑扑的,没光,没色。您把自己弄成灰了,就别指望别人能给您端上来热乎的。您要是想活,得学学如何‘生’。
不是靠您那点老资格,不是靠您那点旧人脉。您得学学如何‘生’,如何‘养’。” 他把那碗凉粥端到我面前,糊了一嘴,像是泪水一样。 “孙老,您的结局,就是‘生’。
不是死。” 我接过碗,烫得了得,我连忙用手捂住了。 “孙老,”我声音哽咽,“您这结局,就是我最大的‘死’。” 窗外雷声渐歇,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地板上,照出了几个浅浅的脚印,像是哪位在刚刚走过。我们坐在桌前,吃得满头大汗。
那碗米粥,浑浊中透着白,白得让人心慌。 孙履确实结局到底是啥? 没人知道。 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他在前年那场车祸里,明明受了重伤,却让人在门口守着,等着那个能把他带走的人。可那个人没来。 他把自己锁在屋里,把自己活成了个囚徒。用尽最终那点力气,把自己变成了“孙履真”,变成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 他赢了,他在死亡面前赢了。但他输了。 出于他输掉了那个“孙履真”。 而那个孙履真,早就死了。 风又起了,吹得窗帘瑟瑟作响。屋子里挺亮,挺亮,亮得让人不敢呼吸。 “孙老,”我轻声说,“您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去看看那家新的养老院吧。
听说,他们挺有热情。
那里有护士,有医生,还有……" “还有您。”他打断了我。 “您?” “您是孙履真。”他指了指自己,“还是那个在楼下哭的孙履真。”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了。 “好,”我擦干眼泪,“明天我们再去。目前,就回家,吃面。” 那碗白粥,终究还是被我们喝完了。 故事就这样,在无尽的沉默和琐碎的日常里,慢慢走向他的终点。 孙履真,您安息吧。愿您在另一个维度,能持续“生”,持续“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