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天下,风如何吹也不吹得动那一尊九转金光,钻进了狐裘里,反倒像是把整条江山的寒意都冻住了。逍遥子没急着去抓那截残魂,反而又抻了抻手,把袖口在那儿蹭了蹭,像是把刚刚那阵冷风给揉碎了塞进兜当暖手。他身后那柄九转金丹,此刻可不是那个能乱借、能借了还的东西,更像是他这一世修行路上,唯一肯听他废话的旧物。 这九重天不是啥大罗金仙的宫殿,倒像是个早就便饭了的茶馆,人声鼎沸,却没人动那碗里的汤。逍遥子站在那子云阶上,脚下踩的不是寻常的基石,而是从这片虚空中抠出来的碎屑,每一块都带着点散修特有的、还没洗刷干净利落的粗糙。他看着手里那根断了的筋,想笑,又认定这笑如何老像驴叫。周遭那些高高在上的境界,一个个都像是个憋久了的包,表面光鲜,里头早塞满了比这断筋还硬、还沉的纠结。
你看那凌霄冠上的小妖,正对着虚空里的老君爷龇牙咧嘴,嘴里还念叨着“臣服”二字,可那模样,跟个被人打了一顿还不服气的孙子似的。 逍遥子没讲话,只是用指腹把那根断筋往膝头上一弹。 “咔”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在那九重天里炸开了。他记着之前老君爷跟他提过,这断筋若是再系上,这人这世子可就别想再像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一样,改天换地地折腾。可如何折腾,就是治不好那心里头这口无名火。
这火不是火,是那种烧了三天三夜,还不见灯灭的怪病。
那会儿他当作那是气运到了尽头,如今才觉出,那是心魔忒重,把肉身都烧成了灰,还不想认账。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行头啊,从头到脚,干干净利落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沾半点泥巴。可这份干净利落,在九重天里,却成了最刺眼的刺。
你看那些神仙,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身上的灰都抖落,哪怕那是他们伺候人的灰。逍遥子却把这灰儿捡起来,掸得干干净利落净,就连还能闻着那股子子午流的腥气,认定好闻。他明白,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清规戒律,哪有那么多所谓的高深莫测。有的不过是些想找个坑钻,结局把自己给填了活计,最终还得自己背锅的傻样。 他想起刚刚那老君爷,那模样硬得挺,哪怕那金身再亮,也遮不住他里头那点慌。慌啥?慌的是这天下忒乱,乱了连他的道统都快救不回来了。他想起那截断筋,想系,又不敢,怕系了,那绑得死的,心魔也跟着绑死了。便他想,不如让它断,干脆利落,干脆利落再断。断得彻底,断了彻底,这心魔才能见光,那光一照,这九重天的晦气,自然就散了。 他抬头望天,天蓝得吓人,蓝得像是刚用刷子刷过。风依然吹,吹得他头发乱,吹得他衣服松,可心里头那块石头,仿佛突然被搬走了。他认定自己像个笑话,在天上飘着飘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偏偏,这飘着飘着,还不小心撞着那棵老槐树。 “哎哟,死树你个老糊涂,”他骂骂咧咧地蹲下身,拽着那根断筋,跟树根处磨了磨,“你知不知道,我天天跟你说,这断筋是个祸害,害得我这心魔都长出来了,害得我这身子骨都发霉了!” 树没动,他也没停。只是那风更大了,把那些平日里沾满尘埃的仙鹤吓得惊飞,露出满身的白羽。逍遥子指着那些白羽,又指了指自己:“看,你看,我身上没半点尘。它们飞拿到处都是,把天都扫得亮堂,把路都扫得干净利落。可我这断筋,断得干干净利落净,连个影儿都没有。它们飞那会儿,见了我这断筋,吓得抖三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九重天上回荡,震得那些云气都跟着抖了三抖。 “这世道,”他喃喃自语,“这断筋断得越干净利落,心魔才越难断。我它娘的,这是拿命换的,还是拿脑子换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动作生硬,却带着股子倔劲儿。他不想退,不想走,只想在这九重天里,把这断筋死死攥在手心里。
哪怕日后要断,哪怕要断成两截,哪怕要断成废物,只要是断得彻底,只要没心魔,这世道还有救。 他想起了那老君爷,想起了他那番话。
原来真到了这一步,连老天爷都不帮人。
这断筋,就是老天爷给的台阶,让他从高台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摔成筛子,再给你重新搭上去。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断筋藏进袖口,又掏出了一枚铜钱扔在地上。铜钱没动,他捡起那块上好的玉石,对着天上一划。 “划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划破了这九重天的宁静。 他疯了一般跑过云阶,越跑越快,脚下的云屑被他踩得七零八落。他不在乎累,不在乎疼,就连不在乎这断筋会不会断。他只知道,这断筋断掉,这心魔一断,这九重天该有人来收拾收拾了。 风卷着尘土,把逍遥子的身影拉得老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根处还留着那截断筋的残影。他咧嘴笑了,露出了两排森森白牙,笑得跟那九天玄女似的。 “行了,行了,别装了。”他对着虚空吼道,“这断筋,今儿个就让它断成两截!
看它敢不敢再拦我!” 风更大了,吹得他将那断筋甩向天际。
没有回音,没有挣扎,只有那断筋拖着沉甸甸的残响,在虚无中缓缓飘远。逍遥子没等它回去,转身便往云层深处钻。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未必能回来。可这世间,能有几个英雄,敢把心魔断成这样?敢把这断筋当宝贝,非要断成两截不可? 他只想,这断筋断了,他也就成了确实逍遥子。
不再受那点老君爷的约束,不再受那九重天的束缚,不再受那心魔的折磨。
哪怕这断筋断得再碎,哪怕这身子骨废了,只要这心魔断得彻底,这断筋也就成了他真正的“九转”原NIang。 风停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