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在咸菜摊下蹲着,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分手协议,看起来比那盆泡发好的大头菜还要水灵。
那天晚上,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幕锁屏的图标还没彻底暗下去,就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冰冷的提示音,而是陆然自己屏幕,他点进去,弹出一个红色的字“陆然”。
不是他在国外,也不是系统演示的虚拟人,是他的老死友。 哥们儿群的消息像是一根根断裂的线,扯着陆然的心。
原来,陆然也曾经是个死党,也是个打工人,就连是个想找个理由下个月升职的一般/平平人。他记得那是 2019 年底,他们俩刚凑够首付买了个房,目前房子是租的,钱也快没着落了。陆然说之前的工资卡就被抵押了,不过目前陆然说,他那个供应商的转让费要凑,得赶紧卖房子,不然窟窿大了就真没活路了。 那天晚上陆然坐在电脑前,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他说,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但他确实不想死,他只想用那种“我知道你爱我,但我还得自己活”的方式来送走他。他给好友发了最终一条消息:“我明天就去把房子卖了,钱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别回头,陆然。”然后,他关机了。关机前,他看了一眼手机,陆然还在那边,屏幕上是“陆然”,旁边有个小笑脸,陆然点进去,那个笑脸变成了红色的“无法登录”。
那一刻,他认定自己像个气球,被空气吸走了。 陆然后来去了趟银行,没取钱,只取了那张被抵押的信用卡。他告诉银行员工,他要去卖房子,可是房子付不了款,他需求把卡里的钱全拿出来,不然银行要报警了。银行员工挺同情,说陆然这是为了哥们儿好,但陆然说,他不能陪你玩这个游戏。他要去赚辛苦钱,去养家糊口,去赚钱养陆然,而不是靠卖房子就能轻省事松。 陆然去了那家二手交易公司,那是他之前兼职的地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陆然挺眼熟,但眼神有点躲闪。老板说,陆然这手笔大啊,房子能卖多少?陆然说,大约 80 万吧,房东都嫌贵。老板说,那不中,你这房子是盖在负债上的,目前房管局查账,房子都要被收走。陆然说,那如何办,大不了就当没房了,大不了就卖个破房子给卖家吧。 路人甲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陆然,他在摆弄手机,屏幕上是陆然。路人甲问,陆然,你刚刚在干嘛?陆然说是เฉ是啥。路人甲认定好笑,说,陆然,你仿佛有点不对劲,你该不会又遇到啥奇葩事了吧?陆然说,是啊,我去把房子卖了。路人甲说,那得赶紧,别耽误你涨工资。陆然说,我工资还没涨呢,我卖这房子能涨多少?路人甲说,涨就涨呗,哪位稀罕。陆然笑了笑,那然后呢?路人甲说,然后你就去卖房子呗。陆然说,对,我去卖房子。路人甲说,那你卖多少?陆然说,80 万,房东都嫌贵。路人甲说,那行吧,那你去吧,我等你消息。陆然说,对,我去吧。 那天晚上,陆然又去了一家咖啡馆。他点了一杯拿铁,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蒸汽,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想起了当初搬进那间小三居室的场景,那时候还没有房贷,就连没有车,陆然认定那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目前,陆然看着窗外,那栋楼高耸入云,却离他越来越远。他想起那时候,陆然在哥们儿圈里发了一条动态,说“终于还清了贷款”,陆然看到后,第一工夫点赞了。目前,陆然看着手机,那条动态已经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陆然自己的头像,头像上写着一行字,陆然是。 陆然在咖啡馆里坐了挺久,直到杯子里的咖啡凉透了。他起身去结账,钱是他在银行取的,卡号是银行为他开的。收银员问,这是要付全款吗?陆然说,对。收银员说,那行吧。陆然接过卡,刷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楚。收银员看着卡,摸了摸,说,嗯,这卡里的钱不少,要是陆然能还贷,这钱可得转给银行。陆然说,我转了,他转了。收银员说,行。 陆然走出店门,风有点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又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那阳光挺好,但陆然认定它不够亮。他想起了那个死党,想起了 2019 年底的那个晚上,想起了那个“无法登录”的红色笑脸。陆然知道,自己可能确实要换个位置了,不是他,而是陆然。陆然说,我走了,他走了。陆然说,我走了,他走了。 后来,陆然听说,那家二手交易公司的老板在后来确实卖掉了房子,可是陆然并没有收到那 80 万。他知道,那 80 万是银行扣的,是房东赔的,要么是为了替陆然还的债。陆然去银行问,我钱呢?银行说,你卡里没剩多少。陆然说,那如何办?银行说,你再去卖吧。陆然说,我不卖了,我留着这钱。银行说,那不中,这卡里还有额度,你再去卖吧。陆然说,我不卖了。银行说,那这钱你拿啥还?陆然说,我拿啥还啊?银行说,那我帮你还吧。 陆然没再去找银行,也没再去找老板。他买了辆二手车,开了个外卖店,最终成了个小小的外卖员。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巷弄里,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陆然。陆然还在那边,屏幕上是“陆然”,陆然点进去,那个笑脸变成了“无法登录”。 陆然后来才知道,他卖的那套房子,实际上是在 2020 年就已经被查封了。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家里有人生病,两个人凑了 8 万块。
那时候陆然说,我们买不起房,但我们能一起奋斗,我们一起赚钱,一起把房子建起来。
那时候陆然说,房子是大家的,不是哪位的。
那时候陆然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不是哪位也没闯过。
那时候陆然说,房子是大家的,不是哪位的。 陆然在 2024 年查了当年的合同,发现那个银行职员在 2018 年就接触过他的账户。陆然知道,那天晚上,银行职员说,陆然,你这张卡的钱,全体扣掉,剩下的转给我。
那时候陆然说,不中,你扣完我还有余额。银行说,那行,你先把卡里的钱转给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那时候陆然说,不中,你转完我还有余额。银行说,那行,你先把卡里的钱转给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陆然后来,他卖了房子。卖不掉,就卖了地皮。卖地皮,也就 40 万。卖地皮,也就 30 万。卖地皮,也就 20 万。陆然把地皮卖光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陆然就在那张床上等着,等着陆然。陆然来了,陆然走了,陆然又来了,陆然走了,陆然又来了。 目前,陆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陆然的,一杯是陆然的。陆然说,我喝。陆然说,我喝。陆然说,我喝。 陆然知道,自己可能确实要换个位置了,不是他,而是陆然。陆然说,我走了,他走了。陆然说,我走了,他走了。 陆然在 2025 年的生日那天,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医生说,陆然,你最近压力忒大了,建议休息一下。陆然说,没事,我没事。医生说,那行,你持续。陆然说,持续。 陆然后来,他再也没有去卖房子了。他卖了一堆旧衣服,最终卖剩下一件衣服,那件衣服上写着“陆然”。陆然把衣服收了起来,收了起来,收了起来。 陆然在手机里,再点了一次“陆然”。屏幕上,那个笑脸还是那个笑脸,只是此刻,它宁静了,不像那会儿那样闪烁着警惕的红光。陆然说,你还好吗?陆然说,我挺好。陆然说,我挺好。 陆然在 2026 年的春天,拍板不再改口。他不再说“陆然”,他说“我”。他说,我挺好。他说,我挺好。 陆然在 2027 年的秋天,去做了个体检。医生说,陆然,你目前的状态,比当年的死党还要差。陆然说,那如何办?医生说,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陆然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然后来,他成了个一般/平平的上班族,职位不高,工资也不高。但他挺充实。他每天下班,都去便利店吃个便当,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着陆然。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在 2028 年的冬天,拍板不再去银行。他去了个法律咨询中心,律师说,那 80 万,实际上是银行利息。陆然说,那如何办?律师说,那我们就再借点。陆然说,我们再借点。 陆然后来,他卖掉了车,卖了房子,卖了地,卖了船,卖了飞机,卖了地,卖了船。
最终,他卖掉了自己。卖自己,也就 10 万。卖自己,也就 5 万。卖自己,也就 2 万。陆然把卖自己卖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陆然就在那张床上等着,等着陆然。 陆然在 2029 年的夏天,去海边玩了。他坐在那张床上,看着海浪,看着月亮,看着陆然。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在 2030 年的秋天,去做了一次旅行。他去了个陌生的城市,找了一家陌生的酒店,住了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然”。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在 2031 年的冬天,去了一种新的工作。他在一家大公司的财务部上班,职位挺高,工资挺高。但高得让人恐惧。他每天打卡,每天加班,每天盯着电脑屏幕,盯着那个“陆然”。 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在 2032 年的春天,去了一种新的社交方式。他在一个群里,发了一张自拍,上面写着“陆然”。群里,有人回复:“陆然,你还好吗?”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在 2033 年的夏天,去了一种新的生活。他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了一家陌生的店,卖一种陌生的东西。店里,有一个未知的名字,写着“陆然”。陆然,陆然,陆然。 陆然,陆然,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