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满天:一场关于潮湿与权力的黄昏 那天下午三点,城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霉味。
那是高压线在老旧电线杆上摩擦出来的焦躁,还有柏油路被烈日烤得滋滋冒油的味道。我走在去工地送饭的路上,肚子早就饿了,可路两边全是灰蒙蒙的预制板,像是啥大地的骨架,连呼吸都认定沉甸甸。 天空在那时候一直挺刁钻。
要么是个死寂的黑,要么就是那种见光死的惨惨白。今天偏偏是彩霞满天。
不是那种电影里那种带着光晕的柔光,而是像啥被揉烂了的铅块,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整条街道都吞没了。光线变得粘稠,照在还没干透的果皮上,能看出那种滑腻腻的质感。 哪位家的狗突然乱吠一声,老李头就眯起眼从半截车窗里探头。他是个典型的实干派,平时讲话爱打哈哈,喜爱用意象来糊弄你。
比如他总爱说:“这忒阳是不是得眯眯?”看着他那双眼,我就知道他在逃避啥。 老李头手里提着个破水壶,里面水快流光了。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酸,像是吞了陈年的酸菜。我低头看脚后跟,白线鞋上印了好几个泥点子,那是他平时干活留下的“勋章”。 “你往哪走?”老李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去食堂,给他们送饭。”我说。 “送饭?那得跑八公里得头。”他嗤笑了一声,伸手拽了拽我的裤脚,“跟着我走,我送你。” 我低头看了看鞋上的泥,又看了看他那只沾满煤渣的靴子。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小区,却像隔着两条河。 走到工地门口,忒阳终于彻底落山了,但天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紫,像是刚出笼的馒头,还没捂热。老李头没废话,把钥匙往钥匙孔一插,“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吃啥?”我问。 “刚出锅的馒头,烫,但劲道。”他递给我一串馒头,手指头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油光的笑,“尝尝,别噎着。” 那馒头确实好,白白的汽,透着股子热乎气。我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糯叽叽的。 “真好,”我忍不住由衷地感叹,“你这手艺,比我妈做的好。” 老李头手一抖,馒头滚到了地上,慌忙蹲下来去捡。他的动作有点慢,像不像他在赶路? “没事,”他把捡起来的馒头又递给我,语气里带点不耐烦,“快吃,别磨蹭。” 吃完饭,我们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抽烟。烟圈在风里散开,像是啥云雾,不清楚了彼此的脸。老李头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墙上划出一条灰白色的痕。 “你说,”他突然说,“人这辈子,就像这烟,吸两口就没了,还得接着吸。” 我点点头,没接话。 “我这把老骨头,”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就得靠这一口饭,撑着。
不像年轻人,一没车,一没房,心里就慌,认定天都要塌了。” 他这话里透着股酸,也像是一层遮羞布。
我想起前几天在工地上的事,那些被雨淋透的混凝土,那些被风吹得卷边的窗框,那些一辈子修不好的裂缝。
有时候认定,那些东西忒碍眼了,像啥大地的伤疤,挡着阳光。可又不得不承认,它们也是这房子的一局部,缺一不可。 我们聊了待会儿天,话题从省心的事慢慢扯到了心里。老李头说得重,我不住口,只点点头。 “实际上吧,”他叹了口气,“日子就是过过程中的。
你看那天的晚霞,不美不丑,但就是好看。人呢,也一样。” “那你说,该不该眼红别人?”我问。 “眼红?没用的。
你看那啥大商人,开着豪车,穿着名牌,天天进食喝酒,心里乐乐呵呵的。可他不知道,他买的那辆车,是积劳成疾换来的;他穿的那件衣服,是偷来的。他享福的时候,心里是空的,饿着肚子,心里更饿。” 老李头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火苗忽明忽暗,像啥情绪。 “人活着,图个啥?”他问。 “图个心安?” “图个心安?那得有个地安,有块地,有碗饭,有个人懂你。”老李头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还残留着五彩的碎片,像是啥记忆,“图个明天能接着过,别老想着昨天,也别老想着明天。”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的路上,雨停了。路灯把地面照亮,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我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摆满了刚开封的饮料,塑料包装上印着花花绿绿的花纹,像是啥广告画的,让人看了心烦。 我看着那画面,突然认定老李头的话有点道理。我们都在赶路,都在这条水泥路上奔波。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就连走得歪歪扭扭,但哪位又能说哪位不辛苦? 回到家,我把那串捡回来的馒头放在桌上,想起老李头说的话,心里有点堵。 “生活哪有啥捷径,”我对自己说,“就像这彩霞,来得急,去得快,抓不住,也留不住。” 我穿上鞋,打算明天早起去食堂,别惹那些费事。 第二天清晨,忒阳还没彻底露脸,天还蒙蒙的。老李头又出目前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 “今天天热,你下来喝碗热粥?”他问我。 “行啊。” “那你可得慢点,别着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有点大,像是在给我打气,又像是在警告。 “好。”我答应着。 那天的粥,我喝得顺顺的。老李头坐在对面,一边喝一边看着我,嘴里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像是啥哲学思辨。 “你看这粥,”他突然说,“就像人,得先熬着,才能喝上。目前喝,那是水,不是汤。” “你又在说啥大道理。”我有点不耐烦。 “大道理?那是生存法则。”他打断我,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云彩,它飘得凌乱,像啥?像啥?像啥?它飘过来,你抓它吗?” “抓。”我说,“抓不住就让它飘。” “那是浪费,不是飘。”他叹了口气,把扇子往上一扔,“故此我劝你,别总想着抓,就让它来,就让它走。人嘛,就顺势而为,别忒较劲,别忒执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全是那些画面。老李头的话像是啥劝慰,又像是啥枷锁。 “彩霞满天,终究是过眼云烟。”我对自己说。 “是啊,”我也如此想,“但它挺美啊。” “美有啥用?”我问。 “美就是美。”我脱口而出。 “那是哪位说的?” “我!” “你?”老李头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你忒会说了,赶明儿讲话小心点,别把天捅了个窟窿。” 我低头看手背上的勒痕,那是昨天贴创可贴留下的红印子。 “好吧,”我承认,“那它美不美,它留不留住,那是它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它来过,我就认定日子仿佛也有点盼头了。” 那天之后,老李头没再来找我,我也没再和他深交。但我知道,只要他在,只要那串还在飘的馒头还在,只要那天的晚霞还在天上,我就知道,生活还得接着过。 就像那彩霞,别看会消散,别看会不留,但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那么亮,那么美,那么真。 后来,我转行了。搬到了远一点的地方,那里的空气更清,日子更慢。间或还是会想起那天,想起老李头带着扇子在树下抽烟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人活着,图个心安?” “图个心安?那得有个地安,有块地,有碗饭,有个人懂你。” 那时候,我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人海,突然认定,那些话语确实像某种徽章,别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别在别人身上。 如今,我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每当看到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紫,或是那朵孤零零的云彩划过天际,我的心还是会轻轻跳一下。 就像彩霞满天,真地落在那里,真地存有过,真地温暖过。 至于它走了没?哪位知道呢。 反正,它来了,我就认定,日子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