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北京，空气里全是灰，像被一块破抹布狠狠擦了整整一夜。 他们穿着那件红色的雨衣，像是一群在冰窖里突围的猫。王顺良倒在最前头，脸被冻得紫红，像块烧得发黑的炭。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砍刀，刀柄已经磨得发亮，硌得手生疼。
有人喊他在叫，他瞪着眼，把刀往地上一杵，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别喊了，你们没听到啊。” 大家都当作他是为了救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刚刚那个“人”，实际上是他自己，要么说，是他那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老爸。 那天下午，一家小作坊的老板让王顺良送东西去镇子上。老板是个市侩，看着王顺良眼神里的光，心里莫名发毛，把那块藏在集装箱深处、沾满机油和血腥味的拉花皮斧，像扔西瓜皮一样扔进了仓库。 王顺良说，斧子是他留做“保险”的。万一有人来抢，他就用这把斧子劈开缺口。老板愣了一下，他没讲话，只是把斧子扔回给他，转身就走。 “叔，这斧子您留着。”王顺良看着那块拉花皮斧，眼神飘忽。 “留着有啥用？凉透了。”老板头也不回，车窗摇下，风灌进来，冷得让他直哆嗦。 他们到了仓库门口，老板还在门口磨蹭。王顺良一步跨进去，把斧子往柜台上一扔，“啪”一声脆响，震得柜台上的玻璃渣子簌簌往下掉。 “你疯了吗？”老板终于转过身，满脸不可置信，“王顺良，你听我说，这个……这个你拿去吧，赶明儿有人来闹事……" “哪位敢闹事？”王顺良猛地扑那会儿，一把拽住老板的衣领，力气大得让他踉跄。 “我……我是为了你！你是正义的！你答应过要救我的……"老板说着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顺良看着跪在地的老板，眼里的光突然灭了。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站住！王顺良！站住！”老板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绝望的颤音。 王顺良没回头，脚步挺轻，像要跑进了水里。他穿过人群，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系好保险带，把脸埋进方向盘，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冻住这整个冬天。 后来，他之故此能活下来，是出于那天晚上，北京下了鹅毛大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庞大的白色岛屿。王顺良坐在出租车里，手里就是那把拉花皮斧。 他不知道这把斧子在第二天早上，是如何变成一把真正的刀，如何穿透另一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他只知道，他把自己的命，一股脑地填进了那个即将爆炸的集装箱里。 当救援队冲进去时，王顺良已经不在了。 他躺在担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拉花皮斧。救护人员为他脱掉雨衣，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尸体。 “他死了。”搭档声音哽咽。 “是啊。” 他们把斧头从地上捡起来，用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那天晚上，王顺良没有讲话。他光着脚，赤着身子，在冰冷的雪地里站了挺久。直到救援队把他抬走，直到骨灰撒在长城脚下。 有人问他，为啥那个老板至今不知道他死了？ “出于他说，他是正义的。”王顺良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忒自私了，您不是吗？” 他在遗书中写道：“我死得值得。我连最终一口空气，都握在了手里。” 后来，他死了。 他死了，人不见了，但那个火，烧得干干净利落净。 那个小作坊的老板，后来确实遇到悬了。
有人来闹事，老板吓得躲进了集装箱。他看到窗口有火光闪过，吓得魂飞魄散。 “哪位？哪位！”他对着窗户惊呼。 没人回答。 他绝望地爬那会儿，想推开窗，却发现玻璃已经被烧穿了。他伸手去抓玻璃渣，才发现，里面夹着的东西，竟然是刀柄。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烈火。 他吓破了胆，哭得撕心裂肺。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把刀举到眼前，对着黑洞洞的集装箱内部，颤抖着说： “我……我没死。我……我还没死。”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那里没有火光。 没有，所有的火光，都在他死的那天夜里，彻底熄灭了。 只有那把拉花皮斧，还留在仓库的柜台上，静静地放着。 下辈子，别再让好人受委屈了。 别用这种死法，去送死。 哪怕是为了正义，哪怕是为了……哪怕是为了那个老板，哪怕为了……哪怕为了一个在雪地里站了十个小时的一般/平平人。 也请不要让他，再死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