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闪灵》(The Shining)的结局,就像是在擦拭一块积满灰尘的旧屏幕,没人能讲出三个字能道尽这层的灰暗。杰克·诺曼丧失的是一个人,但丧失得无声无息,就像那个老式电视在静默中突然把画面切成了黑屏,没人知道是信号坏了还是屏幕本身出了难题。
那部电视机里,罗伊·巴雷特死得挺惨,但杰克没死,他只是把自己锁进了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那里关照着上帝,关照着地狱,关照着那个连上帝都看不见的东西。 故事的前半段,我们一直急着找凶手,急着给杰克上刑,急着让读者站在上帝视角去审判他。可到了最终一章,那种审判感瞬间崩塌。杰克不是被杰克杀死的,他是被那部电视里的影像杀死的。
那个影像不需求任何声音,不需求任何对话,它只是个影,只是个影,它把杰克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被剥离了灵魂的空壳。 我想拿个例子来说明这种无力感。
那部电视机里的罗伊,实际上是个活死人,是个在霓虹灯下不断闪动的幽灵。他实际上一直在等杰克回去,等杰克把门打开,等杰克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拿走。杰克当作自己在救儿子,实际上救的是那个即将被那把枪射穿心脏的罗伊。当最终的枪声响起,杰克没听清楚那是儿子的呼救,还是电视里那个声音,但他听出了那通电话的最终一句台词:“通往天堂的路,已经为你修好,目前,请上车。” 这就挺讽刺了,那会儿读大家都认定这是上帝的设计,是神的旨意,是某种超自然的干预。可再细看一遍,那实际上是个贼残忍的误会。罗伊早就知道杰克会死,一旦杰克回来看到那个被血染红的儿子,要么杰克听到那个电话,他自然会开枪。开枪的压根儿不是杰克,那个拿枪的压根儿不是杰克。
那个人是杰克脑子里那个声音,是罗伊透过屏幕投射出来的幻象。 杰克认定他在拯救儿子,实际上是在贖罪。他当作只要自己活下来,儿子就能活下去,只要杰克还能呼吸,那个“怪物”就还能活着。他把罗伊当成自己的儿子,把自己当成神,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可人不是神,人就是凡人,凡人的命忒短了,短到根本来不及搞定啥宏大的救赎。
那部电影里,杰克死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枪,枪口正直直地指向上天,他却不知道自己指向的是哪个神,上帝,还是罗伊。 结局最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那种“啥都没形成”的荒谬感。杰克死了,罗伊死了,那个恐怖的怪物死了,家没了,但那个叫“家”的概念本身,却突然凭空消亡了。就像电影最终那两行字幕:“父亲终于不再恐惧了。”这话听起来忒幸福了,忒温馨了,可要是换做是我,看到那个结局,我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崩溃?不是说画面丑,不是不是说特效差,而是这种“啥都没变”的冷静,忒冷血了。 罗伊在停车场里看着杰克,那是隔着屏幕在看吗?还是罗伊已经真正死了,只是杰克还在假装活着,在强迫自己活下去?那台电视里,罗伊的脸在不断地闪烁,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祈祷。它一直看着杰克的脸,直到那个原本归于杰克的脸部的皮肤剥落,留下一层厚厚的灰。
那层灰,不是血,是绝望,是那种无处可逃的孤独。 我们为了探听那个结局,看了三集,还是没看完结局。
那三集就像是一个个被切片的人,每一块都充满了汁液,每一块都带着血腥气,但剥开之后,里面是空的。我们都在问,到底是哪位杀了哪位?是杰克杀死了罗伊,还是罗伊杀死了杰克?答案并不关键,关键的是,甭管哪位杀了哪位,那个“家”都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那部电视,实际上就是一个庞大的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杰克,也不是罗伊,而是这整个世界的荒谬。我们在现实中挣扎,在家庭纠纷里撕扯,在信仰危机里迷途,到头来发现,那根本不是啥神律,也不是人伦,就是一部在黑暗中独自闪烁的电视。它不关心你死不死,不关心你恨不恨,它只关心那个画面亮不亮,那个声音响不响。 最终,我认定这结局最让人绝望的,是那种孤独。杰克死了,罗伊死了,家没了。但那个家,那个被破坏得支离破碎的家,那个充满了恐惧、算计、贪婪和绝望的家,却仍然在罗伊的口袋里,在杰克脑子里,在那些反复播放的画面里,静静地躺着。它不在了,但它变成了那部电视里那个永不停歇的幽灵,一直等着下一次重启,等着下一次,那个被误认定是儿子的呼唤,能把那个该死的怪物再拉出来。 我就想问一句:要是目前,你坐在你的电视机前,看着那个已经黑屏的屏幕,看着那个一辈子追不上你的画面,你会认定保险吗?还是会认定,那才是那个真正的、一辈子不会消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