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轿车在迷雾中像一块吸饱了悲伤的灰色石头，慢慢地、缓缓地向发光的白线靠拢。爱丽丝坐在副驾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医疗报告，指节出于用力发白而发疼。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灰山，风大得能让人睁不开眼，但车厢里却死寂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疯狂”包裹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庞大的恐慌。按照医生的说法，只要再维持下去十分钟，他就能出于心脏衰竭而暂停跳动。但这十分钟，对她来说，不过是漫长余生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空隙。在这个准一切存有，也准一切毁灭的世界里，死亡竟然变成了那么具体却又那么遥远的倒计时。她就连不敢大声喘气，怕惊扰了这临死的宁静，更怕自己那有些颤抖的声音，会像风里夹杂的泥点一样，让这唯一的生机显得更加脆弱。 “爱丽丝，”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穿透所有嘈杂的绝望，“你听到了吗？世界在等待。” 爱丽丝猛地回头，看到那个身影正悬浮在半空，身体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自然的光芒，更像是某种被精心打磨过的、能够随意转变形状的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苍白的脸颊。
那一瞬间，工夫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倒计时都失灵了，世界变得清楚起来，每一个像素、每一道褶皱都清楚由此可见。 “原来……这样才是确实吗？”爱丽丝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在手背上，“原来我彻底能够……" “不，不是这样。”那个身影优雅地退后一步，脸上绽开一朵永不凋零的笑容，“你看，这里的墙壁是流动的，连风的方向都能够随意更改。你不需求逃离，不需求面对啥庞大的灾难，出于一切都能够被重写。” 爱丽丝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光线。她试图试着握紧拳头，但掌心传来的不是阻力，而是一种仿佛能看到未来的触感。 “可是，爱丽丝……"她想到那些死去的亲人，想到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挣扎、最终没能走完的路，那种被“被选择”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要是一切都终止了，要是明天醒来我还能站在目前的地方，还能拥有目前拥有的一切，那我该恐惧啥？我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我该如何做？” 那个悬浮的身影停下了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但那神情挺快又恢复了平静和坦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恐惧，是出于你还在用‘原本的世界’去衡量‘创造的世界’。但你忘了，真正的‘被选择’，不是让你去适应已经存有的世界，而是让你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他伸手指头向街道，那里停放着五辆黑色轿车，每一辆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神圣的契约。
那是爱丽丝生命中最关键的五个人，也是她在这个荒诞世界里最终的选择。 “看那里，”他轻声说道，“这是‘疯狂’的国度，也是‘选择’的国度。在这个国度里，那会儿、目前和未来不再是线性的流，而是交织在一起的、无限可能的梦境。你能够选择让爱人一辈子活在你的世界里，无需揪心老去，无需面对离别；你能够选择让全世界都按照你的意志运转，哪怕这意味着要打破物理法则；你也能够选择……啥都不做，任由命运按照你心中最完美的剧本自然流淌。” 爱丽丝的眼前浮现出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既是死去亲人的笑脸，又是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
那种庞大的、近乎眩晕的自由感让她简直窒息。她就连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光点，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幸福。 “可是，爱丽丝，”那个身影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揪心，“你确定你确实预备好了吗？你知道，一旦进入这个循环，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充满苦难、充满不确定性、充满不完美的‘真’世界。” “我……"爱丽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发不出声音。她想起了自己如今的状态，又想到了那个刚刚在笑声中离世、却在她最脆弱时刻赋予她无尽安慰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她一辈子地留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我不怕。”她终于挤出了声音，别看声音沙哑，别看带着一丝哭腔，“我不怕。出于我知道，甭管我变成啥样子，甭管世界变成啥样，只要想起他，想起那份被精心编织的、充满爱意的‘疯狂’，我就认定……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狂喜的释然。她伸出手，不再试图抓住啥，而是直接把那份揉成团的医疗报告放在了悬浮的光影中央。 “以此为准，”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从这一刻起，世界由我来定义。从这一刻起，我们将不选择，而是……被选择。” 悬浮的身影第一次露出了愣住了的表情，随即，柔和的金色光芒变得炽热起来，瞬间包裹住了爱丽丝的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形成翻天覆地的变化，骨骼在重组，血液在流淌，意识在升华。
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恐惧、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的焦虑、那些让她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滋养她新生的养分。 光芒散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乎的床上。床边的挂钟滴答作响，工夫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流逝。她伸手摸向自己的手，触感温热而真，不再有任何诡异的光芒泄露。 “我……没事了？”她有些慌乱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外仍然灰蒙蒙的天空，街灯下仍然来来往往的车辆，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那个刚刚在幻觉中消亡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是，爱丽丝，你目前的样子，比任何一次轮回都要美好。” 爱丽丝点点头，眼泪却再次盈满眼眶。她看着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车旁，正温柔地看着她。 “谢谢你，那个在疯狂中守护我的你。”她轻声说道，声音却异常坚定，“谢谢你，让我感觉到，就算世界即将崩塌，就算一切即将终结，只要我还站着，只要我还记得，我就一辈子不会真正输掉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这次不再是去触碰虚无的光影，而是想要透过玻璃，去摸摸外面那些熟悉的车灯。 “我们重新来过，爱丽丝。”她对那个不归于这个世界的男人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归于真人类的、带着些许泪光的微笑，“这一次，我们要走得更远，并且，我们要一起。”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灰山不再那么令人窒息，街道上的行人仍然匆匆忙忙，但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在这个被重新编织的世界里，一切都在等待，一切都在可能。而在那看似遥不可及的、金色的光点后，还有一个关于“被选择”的永恒轮回，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愿意信任奇迹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