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像块被泼了墨的水晶,把白天的荒凉撕得千疮百孔。小翠跪在油灯底下,那双原本灵巧的手指头,此刻正吃力地掰开一只枯瘦如柴的狼头。
那狼眼是暗红色的,眼珠上两点泪花还在淌着,她凑近一看,吓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这哪是地府的差役,分明是个被活埋了的老忒婆,尸骸还透着股子尸臭。小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世道,真是比那妖魔鬼怪还邪气。 她没敢哭出声,只是用指甲在狼皮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狼头“哎哟”一声惨叫,身子软了,人没了。小翠麻了,手一抖,那根带着血的麻绳正好缠住了她的脖颈。她拼命挣扎,手腕在纸上乱划,想救自己,却越划越快,越划越紧。
那麻绳像是长了眼,越勒越紧,勒得她脖子里的骨头生疼,腿上也发软得像灌了铅。她只能咬破嘴唇,那股血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着,顺着喉咙往上涌,烧得她浑身发烫,眼泪直流得比下雨还凶。 她想起师父说过,这世间除了妖魔鬼怪,还有一种更让人绝望的东西,叫人心。人心比鬼怪更可怕,出于它能够像这麻绳一样,让你越挣扎,越紧箍咒,最终把你勒死。
那晚她忒累了,忒急了,心跳得像打嗝,喘不上气来。书房里的蜡烛快要烧完了,烛光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夜半升起的无形手。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启动不清楚,身体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 突然,她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
不是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春寒料峭,又像是腊月里冻透了冰雪。她抬头一看,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漆黑一片,仿佛有无数双眼在从缝隙里往里窥探。
那些眼像是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墙壁、梁柱、桌案。小翠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蹲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她感觉那密密麻麻的“眼”像是无数把细针,一头扎进了她的肉里,扎得她浑身都是血,疼得她哇哇大叫。 “救命啊!”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她脑海里闪过师父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拼命想找个能救命的东西,想找个能把她从这地狱里拉出来的办法。
可是,她啥都没有啊,除了自己那一身干瘪的衣裳和满地的狼血。她就这样一个人,在油灯的冷光中,一点点凉下去,一点点疼下去,一点点……死下去。 最终,她眼前眼前一黑, douce,无力地闭上了眼。梦里她看到了那无数只眼,那是地府的千眼,也是人心里的贪嗔痴慢,都是要把人吞下去的。小翠死了,也是死在这样一个夜晚,死在那千眼万瞳的注视之下。
第二天,她没死成,但心却死了。
从此赶明儿,她再也没能像那会儿那样,忙着做钟、画图纸、跑龙套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感觉:那就是被无数双眼盯着,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灰袍、看不清脸的人出目前她面前。
那人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木盒,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铜钱,和一张写满字的画纸。
那人轻声说:“小翠啊,你心死了,心死了。心不死,灵魂就出不去。
这张纸,是师父留给你的药引。” 小翠一怔,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画纸,上面画着一个大钟,下面写着四个字:心随钟动。她不懂,师父到底画了啥画,为啥能救她?她伸手去拿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竟然认定手指头都轻飘飘的,仿佛浮在了云端。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再看向那枚铜钱。 那个穿灰袍的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缓缓说道:“你若真信,便去见见那千眼万瞳吧。
要是你不信,那铜钱上印着的字,说明你心眼儿已死。心死了,灵魂就出不去。你走吧,去找个能救你的地方。但不能找忒近的,忒近的,那就是你的命。” 小翠愣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师父到底画了啥画,也不知道那枚铜钱上印着啥字。但她知道,师父一定是有办法的。她只能默默地把那张画纸夹在书里,把铜钱揣在怀里,然后转身,朝着远方走去。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破旧的画室。她变成了一个一般/平平的画师,间或还是能碰到点零星的活儿,但再也没人提起那个夜晚,那只狼头,那个夜晚,那千眼万瞳。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活不好那晚了,再也出不去那千眼万瞳的陷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