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火星还没彻底熄灭,我就看到他眯着眼,对着天花板那面斑驳的墙傻笑。
那墙是四十年前老房子的底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上面挂着一幅褪色的旧海报,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燕子嘴里叼着半截烟斗。 “你看,”老张突然喊我,声音大得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燕子嘴里的烟斗,如何连根都不带断的?” 我凑近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塑料,也不是纸浆,而是一根半透明的、像玻璃渣子一样的东西。我妈当时正切菜,手一抖,菜刀差点砍到我胳膊,她尖叫着躲到墙根,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哎哟我去,别摸!
那是……那是玻璃渣子,有毒!” 我吓得往后缩,却正好看到了老张脚边那堆散落的玻璃渣。他脸色铁青,一把抓起那堆渣,对着我的脸“啪”地一甩。玻璃渣没砸着脸,却精准地“叮”地一声,砸在我刚刚喷出的口水里。 “娘!
这玩意儿能当子弹用?”老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当年非要搞那个‘空中长城’,说是能把飞机像积木一样插高,结局呢?飞机插着插着就断了,雨点落下来,不是淋在咱们身上,是往地板上砸!地板全是碎玻璃,咱们家的小孙子,就在那片玻璃渣里呛死的!你说他是不是疯了?确实要疯啦!” 确实疯了。当年那群所谓的“造飞人”,哪一个是真飞人?他们为了省那点经费,把飞机底盘都改成了庞大的金属框,上面糊了层看不透的胶皮。设计图没画好,结构就崩了。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就是结构崩断的声音。
那架用来演示的自杀式飞机,最终不是飞上天,而是像个哑铃一样,被雨点砸穿了肚子,掉进下水道去了。 “故此你看,”老张指着地上的玻璃渣,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跟他学个屁!
这节骨眼上,跟个傻子一样!他非要搞这种‘黑科技’,非要造个‘空中长城’。结局呢?就是砸!人家就砸!砸到最终,咱们家的小孙子,就在那片玻璃渣里,呛出了血,吹着口哨,在玻璃渣堆里睡着了。你说他是不是见鬼了?非要跟这玩意儿学!”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老张那庞大的呼吸声,像是要把这座房子震碎。 我想起当年我也跟着瞎折腾过。
那时候家徒四壁,买不起大房子,只能租个破棚子当窝头站。我也认定自己是个天才,认定只要跟这帮人混在一起,往他们那儿一站,就能把那东西制造出来,那不就香了?结局呢?我就站在那破棚子下面,看着那帮人把飞机像玩泥巴一样捏高,结局飞机一捏,就断了。
那断折的声音,比雨点砸在玻璃渣上还要响,比老张骂人时那声让人牙疼的“真他娘的!”还要震天。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帮所谓的“专家”,根本不是专家,是一群被资本逼得慌了,又少了根本常识的疯子。他们不懂材料力学,不懂空气动力学,不懂啥叫“保险”。他们只知道如何让东西看起来高大上,如何让人家认定了得。至于能不能用?能不能让人活?那是另说。 老张说完,把那块沾满玻璃渣的砖头扔进灶台间的洗碗槽里。水哗哗地流,像是在回应他的怒火。 “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忍不住出来散散气,“大家都是为了那玩意儿才发疯的!哪位没见过飞机断了?哪位没想过雨点砸破了壳?你小时候看那视频,那飞机是不是直接就掉下去了?
是不是都在雨点堆里摔成了渣渣?那画面忒精彩了,看得我都想滚!可你非要非要把那玩意儿给造出来!非要非要!非要!” 老张没理我,只是把那块砖头狠狠往洗碗池里一摔。 “你懂个屁!只有造出来的才是确实!”他一边骂一边往墙根倒水,想冲散我刚刚那种“玻璃渣”留下的恐惧感,“那你目前想想,你在那片玻璃渣里,吹着口哨,是不是认定挺幸福?挺潇洒?挺像个英雄?我想不通你凭啥如此高兴!你快醒醒,那玩意儿不是你造出来的,是你死去的爷爷,是你那群疯子在废墟里捡回来的,是你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当作你往前走,实际上你只是在跟那些玩意儿玩命!玩到最终,不是你赢了,是他们都玩完了!” 说完,老张转身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那片满屋的玻璃渣。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沾了玻璃渣的砖头。玻璃渣在手里硌手,刺痛得让我浑身发麻。
我想起那天晚饭时,母亲递给我的一杯凉白开,她看着我说:“张叔,这玻璃渣里,有血缘。别看人没了,但咱们血脉都在这儿了。别怕,咱们慢慢修,咱们一起修。
这房子是咱们一块一块盖的,这块地是咱们一块一块挪的。你疯了一辈子,目前终于明白点了吧?” 是啊,不过是一堆玻璃渣。它只是一般/平平的一堆碎东西,能砸死人,能砸断飞机,能砸烂梦想。它不伟大,就连有点残忍。可它也是真存有的,是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砖石和泥土。 我蹲下身,想把那块砖头夹在肩膀上,好让它别那么硌手。可我的手一碰到玻璃渣,那股寒意就顺着骨头往脚底爬。 “别怕,”我对自己说,“它只是玻璃,不是命。咱们有命,咱们没命,那是两回事。你赢了那帮疯子,输了你自己,这才是最大的赢家。咱们慢慢来,一块一块挪,一块一块盖。
这房子,这地,这日子,咱们还得接着过呢。” 雨还在下,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跟当年那飞机断折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抬起头,看到老张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那轮月亮,手里转着那把被我扔了不知多少次的旧斗笠,笑得眉眼弯弯。 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堆玻璃渣上,倒影里,似乎还能看到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嘴里叼着半截烟斗。 或许吧。 或许,只要咱们还活着,只要咱们还在这块土地上站住脚,那燕子就飞着飞着,一辈子落在咱们头顶上,一辈子叼着烟斗,一辈子在咱们身边晃悠。 毕竟,这世间没有白走的路。你走了,日子就往前挪了一步;你拉倒了,路就进一步了。
哪怕只是靠着一块砖头,一点点,一块块,盖住这烂摊子。 雨慢慢小了,风也停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喽,”我对着满屋子的玻璃渣,也对着那群疯子,也对着那个死去的爷爷,举起了手里的旧砖头,“咱们接着走。一块一块,一块一块……" 砖头举起来了,像是一面旗帜,别看破旧,别看歪斜,但它是确实,是热的,是沉甸甸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