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空气闷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像极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喘的粗气。车子在高速上像条被饿死的狗,拖着残躯往前挪,前面是晃悠的护栏,后面是滚滚的流沙。仪表盘上的里程数疯狂跳动,像是在替我们数着那些出于“不赶工夫”而丢失的生命。 那一刻,工夫突然丧失了意义。我们哪位也不讲话,只是盯着后视镜里那道越来越近的蓝影,听着副驾驶上手机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心里盘算着这该死的行程到底是值不值。直到那辆车在我们眼皮底下刹车,像是被哪位按下了一个毛病的暂停键,整个车头启动剧烈晃动,像是受了惊的长颈鹿,头都抬不起来了。 紧接着,世界像被哪位打翻了庞大的墨水瓶,黑漆漆的突然亮得刺眼。
那不是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白。我们被瞬间吞没,不是出于光线忒强,也不是出于那是白昼,我们被直接扔进了一个庞大的、沸腾的熔岩坑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切洋葱的时候突然被大锤砸脸,又像是被一群不知轻重的人与此同时往喉咙里灌水泥。 我们是哪位?这辆车是哪位的?我们开的是啥车?在彻底意识不清楚的间隙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是凌晨五点的加油站,还是深夜十二点的便利店?是刚刚送完最终一单外卖的骑手,还是正扛着提重物上楼的我?或许我们只是某个大公司的员工,只是某个跨国集团的全球采购经理,只是某个发薪日当天匆匆出门、回家就寝的人。 车子麻利减速,但惯性让我们滚出了地面。我们趴在那简直承载了数吨货物的工程车上,感觉身体像是被榨干了水分,只剩下骨架在风中颤抖。周围的景象启动扭曲,像是一幅未干的油画,色彩在疯狂晕染。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庞大的、扭曲的机械鸟,它的翅膀张开,遮住了上方的天空,与此同时也挡住了我们刚刚奔跑的方向。 一只庞大的机械手伸过来,机械结构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没有讲话,也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金属质感。我们被那只手抓起,像提着一袋水泥,被死死地拖入了地下。
那种感觉忒诡异了,像是在梦里被强行拽入深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庞大的、封闭的灰色盒子。 出口在哪儿?我们拼命地钻,钻向未知的黑暗,钻向那些闪烁着红光的警告灯,钻向那些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景象。我们听到了各种声音:有人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泣。
那些声音忒混乱了,不像话,像是无数种情绪的纠缠。我们启动质疑,我们到底是在哪儿?是在驾驶舱里?还是在某个庞大的、充满故障的服务器机房里? 管不住自己的思绪,我们启动慌乱地操作。手指头在键盘上乱按,代码像乱码一样跳出来。我们试图联系上级,试图搞清楚这里到底形成了啥。电话叫不通,信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忽不定。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疯狂刷新,看着那些图表上的数字瞬间变成乱码,看着整个系统启动自我修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 “跳闸了……系统过载……"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只能感觉到那种声音在急剧收缩,像是某种庞大的机器正在暂停运转。我们被强行塞进一个庞大的、冰冷的舱体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间或能听到。 那晚过后,我们被送去了一个庞大的疗养院。
那里的走廊挺长,挺长,直直到尽头。每天早晨醒来,都会看到同样的景象:头顶有一个庞大的、开裂的穹顶,阳光从裂缝中洒进来,带着金色的尘埃,落在病床上,落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启动记起了一些事件。记得在某个瞬间,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站在我们面前,递给我们一杯温热的水,然后转身离开。
那人是哪位?我们记不清了,但那个动作,那个眼神,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水杯,清楚地刻在了我们的脑海里。我们启动质疑,我们是不是哪位的孩子?我们是不是在某个自制的、充满恶意的实验里出现的“测试品”? 然后,记忆启动错位。一天下来,工夫仿佛被拉长了又缩短,又被压缩了又拉长。我们启动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清醒和梦境。在这个庞大的、封闭的疗养院里,我们过得像是被放逐的流亡者,被关在工夫的牢笼里,被剥夺了自由,被剥夺了拥有自己名字的权利。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走进了我们的病房。他没有讲话,只是递给我们一杯水,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疗养院消亡了,我们被送到了一个庞大的、充满全息投影的都市里。 我们坐在悬浮的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一切。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叠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我们启动了一段新的旅程。我们终于明白,我们实际上一直在路上,只是这次的路,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充满变数。 有人说,我们只是路过的人。
有人说,我们实际上是某种数据的一局部,是某个庞大系统的备用电池。
有人说,我们终将归于平静,回归到那个好办、真的世界,回到那个没有车祸、没有机械鸟、没有庞大阴影的一般/平平生活里。 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着。
不知道明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还是阴云密布、暴雨如注的时刻。我们只知道,只要还活着,一辈子都不会暂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个庞大的、充满未知的迷宫,就一辈子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们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有那么多争执,要是当初没有那么多来气,要是当初没有那么多不合理的规则,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不是就不会被困在这个庞大的、封闭的疗养院里?
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回家? 但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当作是在做梦,有时候又认定是在醒着。
有时候你认定一切都完了,有时候你又认定还有希望。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持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深渊,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次醒来。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次面对那个庞大的、扭曲的机械鸟。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次被那只手抓起,再次被拖入那个灰色的、封闭的舱体里,再次被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但甭管形成啥,我们都不会停下。我们会带着归于我们的记忆,带着我们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持续前行。我们是哪位不关键,关键的是,我们曾经存有过,这本身就已经充足。 我们会持续生活,持续做梦,持续醒来和沉睡。我们会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寻找归于自己的答案。 出于答案,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