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张堆满假肢和碎骨板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 X 光片,上面那个叫林恩的死者,小腿胫骨上嵌了块黑色的钢板。
这玩意儿不是原装。原装的应当只有几个毫米厚,并且要是能活,得是个练过格斗的狠角色。林恩是个画家,画画是个好生意,但画家就是画家,不能为了救个陌生人去给自己背上钢钉。 医院排期表上那行字比我写病历还清楚:手术费几千块,术后住院一周,后续康复期需每周复查三次。我心里像是被啥钝刀子割过,但这把刀割得并不疼,反而是一种奇异的省事。林恩的家属已经撤了,这帮人要么是忙着勾画新殖民地的地图,要么就是去东南亚挖金矿,根本不在乎这块骨头能不能接回去。他们就连没问,那钢钉是哪儿来的,是不是换了。 我在推门的时候,一阵风卷着落叶扫过走廊,把镜子上的灰尘甩到地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叫陈默,手里擦着打火机,眼神像是在等一个老哥们儿。
实际上我也没想见哪位,我只是认定,只要还能讲话,还能看一眼这具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尸体,就值了。 林恩死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旧风衣,肩膀上有一道被锤断的三角伤,血块是黑色的,带着铁锈味。法医说是外力所致,但我认定更像是某把大锤在夜里砸下来的。
那根钢钉插得倒是挺深,就连略微占了点关节的位置,要是换个人,恐怕早晚会出于疼痛休克。但我查了林恩的手术记录,手术费是按时付的,麻醉药剂量也是标准的,连术后那个怪的左腿僵硬都没有。 这哪是意外啊,这分明就是有人“处理”了他。 我靠在墙边,启动看那些数据。林恩的 CT 扫描显示,他右腿的胫骨远端有一处明显的膨胀性病变,看起来像是某种骨肿瘤要么严重的骨髓炎。
要是是一般/平平的人类,这种情况下,手术应当是清创,把坏死的骨头和锁骨的钢板一起取出来,然后换块一般/平平的钛合金接骨板。但林恩的钢板挺大,直挺挺地插在那儿,并且位置偏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捅进去后,又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敲。敲完之后,为了削减骨头断裂的风险,医生大约率会打上内固定。 可为啥钢板如此厚?并且为啥没有额外的钢板加固?要是是为了加固,钢板应当不止一块,要么起码要覆盖整个断端。
这才是逻辑。 我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那头传来的不是医院,也不是医生,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人。他讲话的声音挺稳,像是在读一段剧本:“陈医生,这活儿做得不错。林恩是个好画家,可惜没活成。” 我愣了一下。
这语气,这词儿,忒像小说里的台词了。就像主角在结尾给那个小配角留个台阶:“别悲伤,你画得挺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回兜里。
实际上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看看,这具尸体能不能经历一次真正的告别。
要是这具尸体能活下来,哪怕只是几年,我也愿意看看它被新的生活包围时的样子。
毕竟,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连铁钉都咬不住嘴。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映在潮湿的街道上,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林恩的那件风衣沾满了灰尘,但在那座城市的喧嚣里,看起来还挺有质感。 远处有个警笛声,不远不近,像是提醒我,这里抓到了啥。但我也没在意。生活这场大考,有时候就是靠这几块拼凑起来的骨头,要么几根插在骨骼里的铁钉,才能硬生生撑住。 我转身走回房间,把那张 X 光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面可能夹着几块钱的零钱,也可能夹着几张照片,反正都不关键了。关键的是,我终于把那个该死的外科医生叫出来了,让他把那块大钢板取下来。 林恩的家属还在门口等着,他们手里提着几瓶温开水和毛巾。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片子,心里最终那点关于“处理”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特别是死得如此彻底,连最终一块骨头都没如何动过。 反正,只要还能呼吸,还能看到窗外这该死又迷人的城市夜景,那就算到了。至于那块钢钉,它只是这具身体的一局部,就像指纹一样,只要还在,就是证据,就是记忆,就是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