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枯木 老陈那棵槐树,早就把自己老到发福了。树皮像是一层皱巴巴的大棉被,风一吹就呼呼响,像是在自言自语。它当作日子慢得像蜗牛爬,实际上人就是如此过的,踩着荆棘往前挪,脚底下磨出的血泡结成了硬痂,一到冬天,那痂子一脱,露出来的就是干涸的血肉。 你说老陈活不活了?活着的活,死的就是死,反正都是死。可它不认定,它认定根扎得深,只要不动土,根还在,这辈子就还有戏。
那根老根盘根错节,像是一团黑色的铁疙瘩,把自己埋在了土里。它想,只要我不死,哪位也别想拿我如何样。 日子过得慢,却过得不好办。老陈的闺女,也就是我,一直在旁边守着。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去院子里给树浇水。
那水是从井里挑上来的,井水浑浊,冒着泡,我捧起来捧在手心,看那泡都在晃。树根吸饱了水,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着。可叶子黄了,叶子枯了,那就更黄、更枯了。 有时候我会在树下合计。
那棵老槐树,看着 nó 又高又壮,叶子绿,刺扎手,风一吹,叶子就乱飞。它说:“你别看替我挡着,别让我受罪。”我说:“树,你长大了,我也该长大了,别老靠我娘。”树说:“娘?”我指着它说:“你娘?”它没回应,只叶子乱晃。它不知道,我也在等它,它在等它能告诉我,它到底有没有娘。 这树啊,看着是木的,实际上心里头是撑着万年的。它不说,它就用叶子的绿,用年轮的深,告诉我它活着。老陈说:“树啊,你别老长叶子了,光绿没用的。”我说:“树,你绿是为了给我看。”它说:“我绿给你看?”我说:“对,你绿,就是我活。”它没讲话,但我知道它在听。 我们这代人,像是被埋得忒深的人。小时候不懂事,只想着如何抢别人的玩具,如何在泥坑里爬,如何把别人弄疼了,自己皮也不疼。长大了才发现,我们都是在泥坑里爬,爬得满身是泥,爬着爬着,就忘了如何起步。老陈就是这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爬,他认定自己在扎根。 他不知道,他也需求一棵树。
这树绿,就是活的证明。他怕老,怕死,怕别人欺负他,怕别人抢他的东西。可这树不怕,它不怕风,不怕雨,不怕泥。它就用那一片叶子,一片一片地,绿到你的心里。 我们总说“枯木逢春”,可老陈这树,早就遇见了春天。它没死,它只是绿了。它绿得急,绿得理,绿得像个孩子,绿得像个旧时代的人。它绿,是出于心还在。心还在,根就在。根在,树就活。 有时候我在树下坐着,看那叶子绿,看那刺扎手。手里握着根,心里头却空了。空了,是出于我懂了。老陈不懂,我也不懂。
只有树懂了,只有心里头懂了,才知道活着的真滋味。 这树啊,老得像块石头,硬得像块铁。可它心里头,是软得像棉花。它软,是出于它还在长。它还在长,就出于它还在活着。它绿,是出于它还在努力。它努力,就是对自己负责。 我们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却忘了原来也是树的模样。
不是树的模样,是心活的样子。心活,就是心里头的那片绿,就是眼里头的那点光。 老陈那棵槐树,就这样站着,绿着,站着。它不讲话,不讲话。它用叶子,用年轮,用每一寸树皮,告诉我:活着,就是活着。它不指望哪位,不找任何理由。它只要活着,只要绿着,就好。 我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扫帚,替它扫叶,替它挡风。它没动,我动。它没讲话,我替它讲话。风一吹,叶子乱飞,像是在抗议。我说:“树,别闹,你绿得挺美。”它也没理我,它只是在绿,它只是在活。 活着的滋味,大约就是这样的。
没有起伏,没有波澜,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泥土里呼吸,在阳光里生长。
有时候认定累,有时候认定快,有时候认定疼,有时候认定暖。可只要心里头还记得那一片绿,就记得这世间的活着有多关键。 这树,老陈,还有我,就如此站着。我们就如此站着,绿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