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那局棋下得跟下把家常,看似和棋,实则是把整个朝堂、整个正邪两道,统统搬进了棋盘上。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也不屑于去钻那些深不见底的烂泥潭,只想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棋手,看哪位走错步,哪位最先吃进去。 当时辰已是正午,阳光像把大火舔在窗棂上,把满屋子的灰尘都晒得发黑。范闲坐在忒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已经凉透的古扇,眼里的光比满城泼来的灯笼还亮。他问那些曾经对他指手画脚的大臣们:“你们那套弯弯绕绕的算计,到底在我范闲的棋盘上,留下了几行黑子?” 赵恶虎这时候才想起身,他是个赌徒,也是个投机者,这时候终于露了马脚。他站起身,脚步挺轻,却像是踩在那些摇摇欲坠的大理石台阶上。他冲范闲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痞气和几分算计。“小闲,你这棋路,忒直了。就像我当年在商场上碰到的那些死局一样,一旦入门,就再也走不出岔路口,就连还会把自己给卡死。” 范闲没接话,只是轻轻侧过身,目光像钩子一样,把赵恶虎整个人都勾住了。他突然笑出声,笑声清脆,带着几分沙哑的沙砾感,那是忒医院里常年熬药的人特有的嗓音。“赵相爷,你这一招,叫‘借刀杀人’。我范闲图的是个闲字,你图的是个‘险’字。
这棋局上的‘险’,比正儿八经的杀招,要高明得多。你这一走,看似是我的棋子,实则是你埋下的雷。雷住了,哪位还看得清?” 赵恶虎的脸瞬间煞白,却强撑着不露出丝毫慌乱。他看着范闲,眼神里那种醉汉般的迷离终于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他突然认定自己像个被人玩弄的小丑,为了赢,哪怕是把自己变成小丑,也得让人看到。他强撑着最终一口气,挥了挥手,像是挥散了一天的风沙。“好!
好一个借刀杀人。
既然你看得起我,那我也不装了,咱们把棋盘上的每一枚子,都摊开在阳光下晒晒,看看哪位先被晒化了!” 话音刚落,赵恶虎的袖袍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撞上了范闲的轮椅。 原本当作范闲这点把戏,只是是靠嘴皮子硬撑的,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连拿几首五言绝句都磕磕绊绊的闲少,竟然能在这生死关头,掏出一套连赵无极都看不懂的“江湖规矩”。赵无极当时就急了,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半空,动弹不得。 “赵无极,你这是在做啥?!”赵无极的声音都在颤抖,手里紧攥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血,血顺着剑柄滴在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血花,像是某种拙劣的涂鸦。 赵恶虎却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赵无极,对着满朝文武,侃侃而谈:“赵无极,你这身板,就是那本《四库全书》里最不该出现的字句。你越卖力,死得越快;你越想赢,就越像个小丑。范闲说得好,棋局上的规则,压根儿不是靠你拼杀的,而是靠你‘懂’的。你不懂,为啥要拼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赵无极心中最终那点虚妄的野心。他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此刻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他静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仿佛刚刚那一瞬的爆发,只是的一场短暂幻觉。 就在这时,范闲突然放下了手里那把早已凉透的古扇。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有的灰尘,眼神变得更加清明,就连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赵恶虎,你刚刚那一下,实际上是我忒想你了,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你。” 赵恶虎愣住了。他看着范闲,突然认定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彻底不同。他仿佛透过那层迷雾,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有点傻气但绝不卑微的人。 赵无极趁机一巴掌将赵恶虎扇飞出去,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他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想起当年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想起那些为了他死去的亲人,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从那个温柔乡里卷进来,如今却连这点“江湖规矩”都守不住,最终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反噬。 范闲走到窗前,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棋局,或许并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赵恶虎的“险”,赵无极的“疯”,还有自己一直在逃避的“真”,实际上都是这局棋的一局部。 范闲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端起杯,对着自己,也对着满座的大臣们,轻声说道:“酒过三巡,人醉半酣。你们若真想赢,不如先认清自己的面目。若不想认,那这棋局,便该翻篇了。” “翻篇”二字,孤零零地挂在半空,没有意义,也没有力量。但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心,或许都在这两个字里,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了某种久违的回响。 范闲放下茶杯,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不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里没有刚刚那样血腥的场面,也没有赵恶虎那副自当作是的姿态。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将这一室尘埃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范闲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了那声清脆的棋响,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棋盘上,回荡着,久久不散。他不在乎输赢,不在乎正邪,他只在乎这一局棋,是否确实能让他,活得像个自己。 这局棋,终究是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