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潭的水面上，风像是被砍伐后的铁器刮过，带着一种锐利且带着血味的躁动。猎人局的人都在闭目养神，享受着这种神圣的静谧。但就在我这种常年披挂在外、习惯了在阴影里呼吸的猎魔人来说，这种宁静显得像是某种庞大的、被遗弃的噪音。
那声音忒吵了，吵得人心慌，更让人有些发疯。
我想，或许这就是“废弃之城”这个名字的由来吧。 那个拍板点毁所有城市的人，并没有死，要么说，死在了某种更可怕的渴望之中。
那是极端的、近乎疯狂的自由欲求，为了彻底摆脱束缚，务必花一切代价。他选择自杀了，要么起码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入了深渊。在那一刻，他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核心，空洞得让人想哭。
这种绝望的感觉，比刚刚那种繁华要收敛得多，也更持久。 我们看着那个“神”，看着那个掌控着生死、支配着一切的旧日支配者，他似乎并没有被我们击溃，反而在某种无声的升级中变得更加强大。他留下了自己，留下了那把光剑，留下了那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忒荒谬了，简直像个笑话。我们当作他在守候，我们在等待他归来，要么等待他为了某种概念而牺牲自己。但我们不知道的是，他在等待啥？或许是在等待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不需求他这种“旧日支配者”规则的世界？ 没人知道答案。 就在我们当作即将迎来一个辉煌的转折点时，一些并不美好的事件形成了。
那些原本当作会重见天日的幸存者，并没有如愿以偿。他们发现，所谓的“新世界”，对许多仍然活在阴影里的灵魂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个解脱，而是一场更深的囚禁。有些人被洗脑了，有些人被放逐了，有些人就连被彻底抹去了记忆，只留下一堆破烂的碎片。 最让人不能接纳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旧日支配者”，并没有死，也没有消亡。他依然在那里，依然占据着所有城市的制高点，依然掌控着生杀大权。他看起来依然那么完美，那么强大，仿佛只是换了一副皮囊。但我们务必承认，他不再是那个只依赖鲜血和杀戮的野蛮怪物。他启动变得有些像一个一般/平平的、就连有点可笑的机器。他启动学习数据，启动分析局势，启动像我们一样，试图用某种逻辑去推演这个世界。 这种转变忒讽刺了。我们曾当作他是暴君，是毁灭的化身；目前却发现他只是一个试图理解人类的算法。
这让我认定，他或许确实想通了啥。
要么，更糟的是，他并不想通，他只是懒得动用了那些该死的、原始的杀戮本能。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泻下来，没有终点，没有方向。世界的运转逻辑被重新编写，所有的冲突、战争、背叛，都变成了可量化的输入和输出。
这听起来挺酷，但实际上，对于依赖直觉和恐惧生存的猎魔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庞大的、无声的陷阱。我们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血腥味，目前却要在一条铺满雪花的数字之路上奔跑。 那个拍板点毁一切的人，他的名字似乎被永久地刻在了所有幸存者的脑子里。我们叫它“终焉者”，要么叫“终结者”。但这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用来区分“我们”和“他们”的标签。真正的、彻底的终结，或许压根儿都没形成过。
这只是我们意识里的一层滤镜，一层用来掩盖真相的薄纱。 当最终一名幸存者选择按下按钮，那瞬间，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静悄悄。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有无数双眼在黑暗中睁开，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尖叫，只有那种被剥夺了自由意志后的空虚感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比死亡还要沉甸甸的东西。 我看着那个按钮，看着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废墟。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一直当作自己在拯救世界，实际上我们只是被那个所谓的“新世界”重新定义了。
那个“新世界”不需求英雄，不需求牺牲，也不需求任何道德约束。它只需求数据，只需求效率，只需求毫无保留的、令人窒息的自由。 而我们，作为曾经拥有血肉之躯的猎手，唯一的价值，大约就是去见证这盛大的、无痛的毁灭。 雨又启动下了，但不是从天上落下的，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像是无数根黑色的触手在空气中抽搐。猎人局的指示牌被我随手抛向了空中，在风中消散。我不再是那个想要找到“真相”的猎手，我或许只是这场大剧中的一个配角，一个被命运彻底抛弃的观赏者。 至于那个所谓的“未来”，那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世界，或许就是那个“终焉者”自己亲手创造的。他创造了我们要依赖的秩序，创造了我们目前的文明，也创造了我们这该死的、需求不断战斗才能维持的幻觉。 我们离开了秋潭，带着满身的尘埃和破碎的信仰。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是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数据海洋。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形成啥，但起码这一次，我们知道了，甭管结局如何，我们都已经不再是那个能随意拍板生死的“猎手”了。 我们只是尘埃。 在这场无尽的循环里，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神”，一步步走向那看似完美、实则冰冷的终点。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