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荀那晚穿的是红,不是红绸,是染血的布,伤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切开的狼心。 他下刀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通啥“性价比”要么“止损”的逻辑。
那刀锋入肉的声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拨动他的耳膜。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冷得像冰,把长安城的残垣断壁都照得惨白。赵锦辛站在后面,举着那柄破剑,剑身映着他的影子,晃得他眼前发黑。他看到赵锦辛嘴角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场烧完的戏,眼里全是戏谑,可那笑意再浓,也暖不到他臂弯里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身上。 “赵先生,这盛世如你所愿,您看多好。”赵锦辛的声音挺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空里的雪,“您累了,歇歇。” 赵荀没有讲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手心里全是灰,像是被哪位抓了一把脏东西,揉搓得发痒。他突然想起那个老猎人说的话:“刀在木上跳,人在刀下跑。”他本来是想顺着那条路走,顺着刀的逻辑,一步步把这把剑从手里抠出来,哪怕这把剑最终要碎,也要碎得漂亮一点。可目前看着赵锦辛那双眼,他突然认定,自己仿佛被哪位扔进了另一把刀里。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雪地里给他铺路的女人。她说过,人活一世,要么像雪一样白了骨头,要么像火一样吞了心。他认定自己活得忒像雪了,白得刺眼,冷得让人心寒。可当那个女人离开了,当赵锦辛拿着那柄剑预备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认定,自己仿佛不该如此活。 他想起在客栈门口,那个挑着担子的扁担,吱呀吱呀地敲着门框,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他想起那群在角落里偷笑的村民,他们笑得自在,笑得肆无忌惮。他想起自己手里那把剑,那把断了刃口的剑,被赵锦辛挂在门口,像是在展示啥胜利的战利品。可那一刻,他突然认定这把剑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重得像是在拉扯着他的灵魂。 “赵先生,”赵锦辛似乎察觉到了啥,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挺快又被那惯常的戏谑盖过,“您是不是认定,这天下,没您这趟好走?” 赵荀猛地一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里。
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他如坠冰窟的寒意。他突然想起自己那会儿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在酒局上撒下的毒言,那些在刀下把自己拔出来的狠话。
原来,那些话,在别人听来是豪言壮语,在赵锦辛听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废话”。 “您回不回去了?”赵锦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但这恳求里却没有温度,“长安……长安那里,是不是有您该去的?还是您该留在这里?” 赵荀闭上了眼。他不知道回不回去,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他想起那个老猎人,那个在雪地里给他铺路的女人。他说雪会白,会冻死人,但他却不知道,人一旦活得忒久,确实会冻死,要么被活活冻死。他想起那群村民,想起那个挑担子的扁担,想起那一瞬间的疯狂与清醒。他想起自己曾经当作拥有的所有东西,目前看,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荒诞。 “赵先生,”赵锦辛似乎要上前一步,又停住了,“您看这剑,是不是该碎了?” “碎了?”赵荀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碎了又能怎么着?能让您这破剑变成兵器吗?能让您这副皮囊重新穿上铠甲吗?” “能。”赵锦辛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您看,这剑如此重,如此长,如此锋利,它终究是您的东西。您杀过人,伤过人,您知道,这世间无强弱之分,只有生与死。” 赵荀突然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杀了大量人,大量人都在他嘴里,在他眼里,在他心里。
那些被他笑着讲述的往事,那些被他随手丢弃的谎言,那些被他自己亲手挑选的敌人,如今都化作了这把剑的一局部。 他想起那晚的月光,想起赵锦辛的笑容,想起自己那根断掉的狼心,想起那个女人那双看透了他所有的眼。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英雄救美”,所谓的“侠义情义”,在赵锦辛眼里,不过是一句套话,一句用来掩饰他内心空洞的套话。而真正的“英雄”,往往就是那个在废墟里,咬着牙,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的人。 “赵先生,”赵锦辛伸出手,手指头修长,指关节有些泛白,“您认定,这天下,该由哪位掌权?是一人,还是众人?” 赵荀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那个老猎人说的话。他说,刀在木上跳,人在刀下跑。可目前,他在刀下,却还要跳,还要在刀上跳。他想起自己曾经当作的“英雄”路,实际上是一条死胡同,一条通向死亡的死胡同。 “我无所谓。”赵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一个一般/平平人,一个打不过人的一般/平平人,一个被命运推着走,不得不弯下腰的一般/平平人。” “那您为何还要坚持?”赵锦辛问,“您为何还要站在那里?” “出于还在。”赵荀说,“出于只要人还在,雪就下不下去,故事就讲不完。赵锦辛,你是屠夫,你是鬼,你是这世间的恶鬼。但我赵荀,我还会站在雪地里,我会把刀砍下去,我会把剑砍下来,我会用我的血,把我的命,把你的命,都砍成雪,变成我脚下的路。” “赵先生,您疯了。”赵锦辛皱眉,“您这样做,等于自杀。” “不,”赵荀纠正道,“我这是重生。重生之后,我选择了,这条更苦,但更确实路。” 雪还在下,冷得刺骨。赵锦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逐步丧失血色,却仍然站直了脊梁的男人。他看着赵荀那根断掉的狼心,看着赵荀那双布满伤痕却仍然锐利的眼。 “行吧。”赵锦辛 finally 叹了口气,眼中的戏谑消散了不少,“既然这样,那这仗,我就陪你打到底。” “好。”赵荀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 pride,“这仗,咱们走着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手心里全是灰,像是被哪位抓了一把脏东西,揉搓得发痒。他突然认定,这世间的道理实际上挺好办,就是把那些该死的包袱,一件件扔在地上,踩在脚下,然后持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满嘴的谎话,哪怕前面是那个所谓的“英雄”,他赵荀,也要把这路走到底。 出于,人活一世,要么像雪一样白了骨头,要么像火一样吞了心。他不想做那个白的,也不想做那个火的。他想做那个,在雪地里,把自己活成了雪,把自己活成了火,把自己活成了,这世间的,唯一的英雄。 这仗,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