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们在雨里把伞往我这边塞，那把黑的、早就磨得发亮的，是我爸手里唯一能维持尊严的东西。
那天雨下得真大，像要把整条街都淹进黑水沟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领子磨出了毛边，正硬着头皮在那群看繁华的人中间站着。我站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淋得浑身湿透，要么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心里那堵隔断了多年的墙仿佛突然裂了个口子。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原来我们之间隔着如此厚的墙，堵着的不只是沉默，还有别的啥。 我记得家里那棵老槐树，是我家唯一的摇椅。小时候我爬上去给它挠痒痒，它只会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嘲笑我的捣乱。
后来我长大了，不常去，它就长得更黑、更茂盛了。最近又下雨，我在树下坐着，看着那根粗大的树干，突然挺想看看我爸。他平时最爱打这个主意，喊我回家进食，我就没应；他突然说天忒冷，我想去见见老哥们儿，我就没去。
这算不算一种交流？就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哪位也不开口，心里却都懂。 那天我路过那个路口，看到一辆车刚停好，车灯亮得像两盏坟头的灯，把地面上的积水映得忽明忽暗。我走那会儿，发现是我爸。他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里，看着外面的雨，手里还攥着那把没用的伞。他的眼神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啥东西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庞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我忍不住走那会儿，想问他如何了，想告诉他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想告诉他我实际上挺揪心他。 爸看着我，那双平时一直笑眯眯的眼，此刻深邃得像两口枯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你爸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去处，不然就完了。” 这话一出口，我突然明白了啥。
是啊，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去处，不然就完了。就像这雨，下得再大，总得有个屋檐挡着；就像这车，开得再远，总得有个终点。可我们呢？我们一直在自己这狭小的地方里打转，总认定外面世界那么广阔，那么值得奔赴。可当我们真正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看着我爸那副想要离开却又舍不得的样子时，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实际上一直在原地徘徊，只是在用一种挺迟钝的方式，去期待那个未知的终点。 我爸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去处。
我想，这就是他在给我上的最终一课。他把我从那个一辈子做不了拍板、一辈子无法真正归于自己的位置里，拽了出来。他说，你目前就要启动走了，别犹豫，别回头。可我目前站在这里，看着雨，看着爸，突然认定我的脚步挺沉甸甸。
那不只是是出于他说的话，而是出于我忒在乎他了，忒不想让他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了那个画地为牢的地方。我没有去找爸，只是看着雨慢慢小了。我知道，他在等我。就像那棵树一样，只要根还在，只要叶还在，它就能在春风里重新发芽。而我也一样，只要还在坚持，只要还在往前走，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归于自己的那棵伞。 别看爸没来，别看雨没停下，别看那辆没来的车也没停，但我认定，起码我还站得有点正。别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去处”，但我起码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别人来救场的小孩了。我学会了像爸一样，在风雨中硬着头皮往前走，在绝望里寻找希望，在残缺里努力整个。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路口，也没再看过我爸。但我总认定，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窗外的雨，我仿佛又看到了他。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把伞，看着远方，笑着对我喊一声：“走咯，孩子。”然后转身钻进雨里，像个曾经的小孩一样，去追寻那个他当作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远方。 这就是我的结局，也是我的父亲。他把我最深的情感，用最迟钝的方式，塞给了我。别看我不懂他说的那些大道理，但我懂得，爱不是占有的，不是索取，而是一种交付，一种不忍心放手，却又不得不放手。就像那棵老槐树，它不能根牢地牢，它只能随风摆动；就像我爸，他不能一辈子停留在原地，他只能带着我们，去那个他当作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远方。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站在雨里，身后是家的方向，身前是世界的深渊。但我不再恐惧了，出于我知道，甭管多远，只要我还在这条路上，我就还在，我就一辈子不孤单。 这大约就是所有家庭关系的真相吧，没有啥惊天动地的告别，也没有啥一辈子不变的承诺。有的，只是是两个人互相搀扶，在各自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哪怕步调不一致，哪怕方向有偏差，但只要还在往前走，我们就还在。就像爸说的那样，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去处，不然就完了。 故此我得走了，该去的那个地方，该去的那个路口，该去的那个方向。
哪怕那里是深渊，哪怕那里是虚空，我也得去。出于那里，有我父亲，有我父亲所期望的未来。 雨还在下，但我已经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