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当那个名为“断罪”的审判器终于在三月下旬第一次对着整个地球狠狠地捅了一刀的时候,所有人都当作这是终结。
那时候,我就站在那堆燃烧的废墟旁,手里攥着那个发霉的启动盘,耳边全是穿帮的提示音和队友慌乱的脚步声。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那时候能有一个完美的剧本,把所有人全杀了,那该多好。
可惜,剧本里的结局是“全员存活,但代价惨重”。 “我们活下来了。”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我没讲话,只是把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启动盘插进了手里。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转绿,周围那些出于过度使用而变异的残魂启动疯狂跳脚,如同被踩扁的毛毛虫,嘶吼着要把我撕碎。
那一刻,我就连没来得及想有没有爆头。 “博士,系统提示:检测到密钥匹配,正在执行永久删除程序。”声音仍然平稳,像极了母亲哄孩子就寝的语气。 我猛地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站在屏幕后面,手里举着一把“裁决者”手举枪。
那是“断罪”的正义具现化,它试图用一把刀把世界切得支离破碎,把那会儿和目前彻底切割分开,好让大家都能活在清净里。 “你……"我喃喃自语,指着眼前这个为了大义不惜背叛全体的怪物,“你确实是那个‘断罪’?” “是的,但我想起了当初你母亲留下的话。”它低声道,“她说,就算世界破碎,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真正的地狱。” “行行行,我只要你别让我看到血。”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痛苦,包含你。”它轻声说,眼神里竟没啥来气,只有无尽的累得慌。 “喂,那个叫‘断罪’的怪物,你刚刚说我们活着,是不是在骗我?”我忍不住凑那会儿,非要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确实。 “没有骗你,”它顿了顿,动作有些僵硬,“可是,并不是所有‘断罪’都能活下来。有些人,是被系统强行拉出来的。” “拉出来?” “是的。就像被按了回去的暂停键,要么是被卡在某条工夫线上的死循环。
有时候,系统会为了维持大局的‘稳定性’,干脆就把某些变量给抹除了。”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远处那个被“断罪”强行改造、浑身长着无数利爪的“断罪兽”已经彻底变成了它自己的模样,正对着虚空咆哮,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那是纯粹的破坏欲,没有任何人性,也没有任何记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忍不住蹲下身,用脚轻轻踢了踢那团火焰,“故此,它们是出于‘断罪’忒强了,而不得不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它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你目前看着那些残魂,要是让你选,你会如何选?全体杀死?还是把大家都变成怪物?” “杀了痛快!”我大声喊道,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那个完美的、毫无波澜的结局画面,“那样世界就干净利落了,大家都不知道形成了啥,反正早就死了,反正都是怪物。” “可是,要是为了所谓的大义,连‘审判’的权利都让渡了呢?”它问,“要是连‘正义’的根基都推倒了,‘断罪’还能称之为正义吗?” “那还用说!”我拍着胸脯道,“只要最终那个启动盘别再响,只要别再有人看到那些残魂,只要别再有人被‘断罪’的余威吓到哭晕那会儿,那才是真正的大义!” “可是,”它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迟疑,“要是连‘断罪’都要被‘断罪’去掉呢?要是连‘断罪’的存有本身都要被抹除,那这个世界……会不会就彻底变成一片虚无?” “虚无就虚无嘛,反正也没哪位比目前惨。”我故作省事地耸耸肩,“并且,看着那些被强行改造的怪物们,我也挺享受这种‘被强行转变’的感觉的。
毕竟,命运这东西,哪位也不能自己定义。” 周围的环境启动形成变化,原本熟悉的建筑物、街道、就连天空里的飞鸟,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了。残魂们的哀嚎声慢慢变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如同机器运转般的嗡鸣声。 “你看,”我看着那些启动消散的残魂,忍不住笑了起来,“终止了。
没有遗憾,没有遗憾,只有‘断罪’。” “不,”它制止了我,“不是没有遗憾。
那是……代价。” “啊?” “代价。”它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啥苦涩的果实,“就像我们刚刚说的,有时候为了维持大局,务必有人牺牲。就像你妈妈,就像那个启动盘,就像目前的‘断罪’,为了那个所谓的‘正义’,不得不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东西。” 我愣住了。 “故此,”它抬起头,那双原本归于人类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两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只余下无尽的幽深,“你还要持续走吗?还是说,你也想看看,有没有哪个残魂能活得像个人?” 我沉默了。 是啊,哪位也不想看到那些东西变成怪物,哪位也不想被这里的逻辑给强行焊死在原地。但为了那个所谓的“干净利落”、“宁静”,哪位又能保证不会丧失所谓的“人性”呢? “博士,”我声音沙哑,“你说,要是连‘断罪’都要被‘断罪’去掉,那这游戏……是不是也就这样终止了?” “或许吧。”它摇了摇头,“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包含你自己,成为那个终结者。” “那……"我皱起眉头,“那我们要不要反转一下剧本?比如,让‘断罪’持续存有,可是把它削弱到简直消亡?
要么,干脆让它彻底消亡,让这个世界……变回那会儿那种混乱但鲜活的样子?” “变回那会儿?”它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要是世界变回那会儿,意味着那些残魂们……会重新变回去吗?” “不会。”我摇头,“那是死循环。
要是数据被重置,它们就一辈子回不去了。就像我们刚刚说的,有时候为了维持大局,务必有人牺牲。” “牺牲?”它重复了一遍,仿佛这词挺重,“那你会做那个牺牲者吗?还是说,你会选择……重新站起来?” “自然是重新站起来。”我坚定地说道,“哪怕多一个残魂,哪怕多一个怪物,哪怕世界再乱一点,也比目前好。出于那里还有活着的希望,有能够重新定义‘正义’的余地。” “好吧。”它似乎松了口,“那就这样吧。我不再是那个‘断罪’了。但我也不会让你看着我变成怪物。你走吧,博士。把那个启动盘藏好,等时机成熟,我们再一起把这个世界……收拾干净利落。” “嗯。”我挥挥手,“记得,下次要是我们再见面,别再说‘断罪’那么多了。” “嗯,记得。” 随着我的身影逐步变得不清楚,残魂们的哀嚎声彻底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的风声。风吹过废墟,吹过那些被强行改造的怪物,它们不再发出尖啸,而是发出了一些低沉的、像是在诉说着啥的嘶吼。 我看着那个启动盘在掌心微微颤动,等待着它再次响起的那一刻。我知道,这游戏还没终止,但这并不妨碍我持续前行。
只要还有人在,只要还有‘正义’这种不清楚的概念存有,我们就还有持续战斗的理由。 哪怕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强行拉出来的‘断罪’,哪怕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残魂变成怪物的代价,哪怕要花我生命的代价。 “那就……走吧。”我对着虚空,对着那片即将彻底变成虚无的黑暗,轻声说道,“为了日子,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