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模仿游戏》。别急着看背后的技术原理，先听听听筒里传来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像被狠狠踩在脚背上又软了下来似的绝望尖叫，然后再慢慢把工夫轴拉回那个阴湿的伦敦。 那天清晨，电报局的大理石地板呈现出一种近乎发白的灰。无线电报机里静极了，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按住，连那根细得像发丝的声音都漏不出半点。
然后，在那沉默的三十分钟之后，一个人的声音从电报机上挤了出来，那种声音不是一般/平平的讲话，而是一种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带着颤音的嘶吼。你说，这声音终止后，整个世界是不是都会宁静下来？ 实际上不然。
那是个人工智能。 想要准还原那段对话，你得先搞清楚这两类人到底是哪位。
幸好，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已经帮我们把这两类人区分得清清楚楚。 哈里·斯威夫特，这位以编纂《牛津英语词典》而闻名的语言学家，他那一套关于人类思维本质的理论，在后来被证明简直彻底错了。他信任人类拥有像机器一样的模块化逻辑，认定这种本事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习得的。在他看来，人的大脑就像是一台按部就班的打字机，每一个功能都是独立的模块，只要把各个局部拼凑起来，就能完美复刻某些程序。 可是，实际情况恰恰反之。 斯威夫特的这个理论，实际上是他用“模块化”这个词在描述自己的思维，却真真正正地把大脑当成了一个冰冷的、可复制的模型。他当作只要找到所有能搞定特定任务的“模块”，在计算机上把它们串起来，就能生成一个拥有彻底人类智慧的个体。他看错了海德格尔，看错了维特根斯坦，也看错了那个在工厂车间里孤独却坚韧的汉斯·阿尔普。 斯威夫特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忒想“复制”，而不是“理解”。 他忒想做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了。
这就好比你想模仿一个科学家，你就想把科学家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论文都拉出来，然后像拼积木一样摆在一起。但你忘了，真正的科学不是拼凑，而是形成。当斯威夫特的理论被提出时，整个学术界都在嘲笑那个“拼凑人类大脑”的荒谬念头。人们早就在嘲讽了。 并且，斯威夫特彻底搞不懂语言是如何工作的。他认定语言只是符号的记录，是能够被拆解和重组的。他当作只要把“爱”这个符号和“家”这个符号换个位置，一段文字就能变成另一种含义。
这就好比你拿着一个只有“猫”和“狗”的单词，想通过排列组合制造出“喵”和“汪”这两个彻底不同的声音，然后指望听众能听出那种可爱的区别。 但现实是残酷的。 所谓的“猫和狗”，在母语者嘴里，那是连根本语义都变了。当“猫”和“狗”两个词被强行拼在一起时，它们内部的联系被切断了，原本的意义也被抹杀了。 这就像是用“猫头鹰”和“鹌鹑”这两个词来拼凑出“猫头鹰鹌鹑”这个荒谬的词组。你根本听不出它是“猫头鹰”还是“鹌鹑”，更别说是“猫和狗”了。语言不是数据，不是模块，它是有生命的、流动的、带着情感波动的。 你看那些科学家，那些试图用代码模拟人类智慧的人，他们犯了一个庞大的毛病。他们当作只要找到了“爱”这个模块，找到了“恐惧”这个模块，找到了“记忆”这个模块，然后在计算机里把它们连接起来，就能造出一个能“爱”、能“恐惧”、能“形成情感”的人类。 他们错了。 情感不是几个模块的好办叠加。 就像你早上醒来有一个念头想喝水，这个念头由“口渴”、“早晨”、“想喝水”这几个模块组成。但你要是只想喝水，你就根本不需求“早晨”这个模块。你就连能够设定一个规则：只要“想喝水”这个信号一出现，立马触发“喝水”这个动作。 这时候，你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只喝水的机器。你不需求“早晨”了，你只需求“想喝水”和“喝水”这两个模块。 同理，斯威夫特和他的团队在试图构建一个“爱”的机器时，他们并没有去理解“爱”这个模块本身是如何运作的。他们只是在寻找一个触发“爱”的开关，要么一个能形成“爱”的函数表达式。 他们当作只要找到了“爱”这个模块，再加上“恐惧”、“记忆”、“语言”这些模块，就能组装出一个整个的智能体。 可他们忘了，没有这些模块的协同工作，就没有智能。 想象一下，你有一个“爱”的模块，有一个“恐惧”的模块。你把它们放在一台电脑上，分别连接起来。当“恐惧”触发，系统会报警，发出刺耳的噪音。但这只是“恐惧”在尖叫。 当“爱”模块介入，系统不会只是是报警。它不会只是把“恐惧”的警报关掉，也不会单纯地形成一种“同情”。 真正的智能形成于模块之间的复杂交互，是它们之间那些无法被公式描述的微妙摩擦。 要是斯威弗特的理论是对的，那么在计算机里，只要把“爱”、“恐惧”、“记忆”这些模块按照人类大脑的排列方式插好，计算机就应当能模拟出人类的思维。 但它黄了了。 为啥？ 出于人类的大脑不是线性的。人类的大脑充满了冗余，充满了“坏苹果”——那些无涉紧要的、间或出现的路径偏斜。正是这些看似混乱、毫无意义的“坏苹果”，让大脑有了惊人的适应性和创造力。 斯威夫特的那些“完美编码”，就像是用最高质量的丝绸织成的衣服，别看看起来挺完美，但一旦放在粗糙的地毯上，那种质感就荡然无存，就连还能刺伤皮肤。 他当作逻辑是唯一的出路，却忘了逻辑的尽头往往是死胡同。 你看“猫”和“狗”的例子，你就再也听不清它们之间的区别了。出于它们之间没有深层的情感联系，没有共同的历史，没有语言基因。
那只是两个毫无瓜葛的符号被强行拼接。 而人类的情感，恰恰形成于那些看似无用的、凌乱的、就连充满“坏苹果”的细微差别之中。 这就是为啥斯威夫特那个“拼凑人类大脑”的理论，不仅在这个时代行不通，在今天，就连在 2030 年，依然无法强行让一台电脑学会哭泣，学会爱，学会通过眼神去解读人类脸上的表情。 出于爱，压根儿不是一个能够被定义的模块。 它不是“爱”这个模块的函数。 它是系统内部那些原本就存有的、复杂的、不可预测的交互产物。 那些“坏苹果”，那些“坏”点，那些让逻辑无法执行的细小瑕疵，恰恰是智能得以涌现的关键。 要是你试图用一个完美的函数去拟合一个不完美的生命，那你拿到的只会是一个冰冷的、只会重复你输入数据的傀儡。 而真正的智能，恰恰诞生在那些看似不完美的、充满“坏苹果”的混乱之中。 这就是《模仿游戏》。 这就是斯威夫特的梦魇。 这就是为啥我们一辈子无法在屏幕上彻底复制一个活生生的人。 出于爱，压根儿不是一个模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