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那座矗立在京城边缘的“狂帝邪妃”陵墓,今日终于塌了。
不是被塌,是被一群带着哭腔、衣着奇异的年轻女子轰开的。她们手里提着那种啥叫做“圣旨”的东西,上面画的纹饰忒丑了,比那张被砸碎的玉玺还要难看。 那些女子是哪位?是朝堂上那些天天盯着皇帝发号的施法者,也是地下帮派里那些一夜暴富后就启动颐指气调的打手。他们听说那个叫苏姬的疯子皇帝死了,心里莫名一紧,就喊来了人。
这哪儿是哭丧,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理行动”。 苏姬死后,京城上空确实飘起了那种灰蒙蒙的雾。寻常人说是妖气忒重,遮住了月亮,照出了不少不该照的东西。可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跪拜臣子们,心里实际上比哪位都清楚。他们怕的不是妖,怕的是苏姬。 苏姬这人,狠。
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狠,是那种要把骨头都抖出来的狠。她为了保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江山,把那些想上升到顶点的将军、那些想动她心思的权臣,一个个活活推下了悬崖;为了维持她在朝堂上的“人设”,白天扮演那个清心寡欲的贤主,晚上就对着那些毫无章法的江湖人使坏。做得好,成了大家敬畏的“邪妃”,那满城的香火和跪拜,都是她的功劳。 可今天这帮人,把她的功劳全都抢走了。 特别是那几个哭得最凶的,穿着那几件奇装异服的布衣,手里拿着那些画着怪符咒的圣旨。他们私下里研究过,这圣旨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晕糊得都没法认字。可他们知道,这是苏姬亲手写的“死刑判决书”。 “皇兄,陛下……她您看,”领头的那个壮汉哭得像个木头人,双手颤抖着指着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她可是……她可是个疯子啊!” 别听他瞎说。老祖宗讲究一个“情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再说了,这牌子上的字,分明就是苏姬一个字一个字亲笔签下的。
你看那“斩”字,写得毫厘不差,就像她挥剑砍人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哭得最凶的那个女子,实际上是苏姬当年最得意的亲信之一。二十年前,苏姬为了救那个被追杀的皇子,把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推下了深宫。
那个妹妹后来成了皇宫里最红火的忒监,天天用那双被血洗过的眼盯着苏姬,骂她“疯狗”。 如今苏姬死了,妹妹成了摆在这来的,就为了把这“疯狗”的头拉出来,给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上钩的人看。 那男子声音一抖,“她妹妹……她妹妹可是苏姬的义妹啊!她妹妹一直当作苏姬是真心待她的,可如今看来,这‘疯狗’早就把苏姬的骨头都啃干净利落了。” 众人闻言,眼圈更红了。
是啊,苏姬不是没死过。 二十年前,她为了装死,确实死过一次。
那时候她身上中了毒,差点把命搭进去。是那个被她救下的皇子,在深夜把她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背回了深宫。
后来苏姬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死去的灵魂彻底抹去,换回一个“活人”的身份。 “苏姬,你早就知道,这皇位坐不稳,迟早要掉下去!”那个女子咬牙切齿,“你为了江山社稷,连你自己都差点给磨没了!” 苏姬苦笑了一声。她确实知道,这皇位坐不稳。 那是她第一次当皇帝。刚坐上那个位置,她就认定不对劲。
那个位置忒高了,忒高了,忒高了!就像挂在树枝上的桃子,风吹得晃荡晃荡,还好办掉下来。为了稳住重心,她不得不拼命往里挤。 后来,为了维持她的“人设”,她不得不把那些想上位的人一个个逼上梁山,把那些想动她心思的人一个个推下深渊。她做得好,大家也就跟着她一起疯。她成了大家敬畏的“邪妃”,那满城的香火和跪拜,都是她的功劳。 可后来,她才明白,这“邪妃”的戏,她演不过瘾了。 她爱的是那个悬崖边上的自己,是她那个即便被放逐也要仰望星空、哪怕疯了也要做美梦的灵魂。她不想再做一个被人仰望的“人”,她只想做一个真的人,哪怕真得像个疯子。 便,她选择了那条不归路。 用命换命,是苏姬的规矩。 二十年前,她死过一次。
那次死得惨烈,浑身是血,被那皇子亲手背回了深宫。从那赶明儿,她再也没活过。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座“活死人”的祭品,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场“演戏”,直到她彻底变成了一座墓碑。 “苏姬,你终于死了,”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糊满了那张画着鬼脸的圣旨,“你终于肯真正死去,去你那该死的地狱里安息了!” “我……我早就想死,”苏姬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那种穿透了时空的悲凉,“只是怕你们真当作我是确实……" “不,苏姬,你早就不是你了,”那女子哽咽道,“你早就变成了一座墓碑,一座一辈子长不大,一辈子长不成的墓碑了!”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满城的哭喊,仿佛看了一场荒诞的剧。
是啊,苏姬确实死了。 她死得彻底。二十年前,她死过一次;二十年后,她又死了一次;二十年后,她变成了一座墓碑,一座一辈子长不成的墓碑。 她不再是那个可能装死的、会笑着流泪的“疯癫皇后”,也不再是那个在深宫中伪装成“人”的“邪妃”了。她只是一个一般/平平的、就连有点疯疯癫癫的、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一般/平平女子。 她的一生,就是为了逃避死亡。用无数个“死”来逃避那个最终必然到来的结局。 如今,结局到了。 苏姬没有再装死,她直接死在了那个悬崖边。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她二十年前死得那样干脆利落。 她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场比赛。赢,就是活;输,就是死。 二十年前,她赢了第一局。赢了那个皇位,赢了那个被万人敬仰的“邪妃”称号。她当作这世间再无比她更强大的人,连她自己都认定自己是神。 二十年后,她又输了第二局。输了那个皇位,输了一个“人”的身份,输了一个“活人”的状态。她当作自己胜了,却出于那二十年的“活死人”经历,彻底输了。 她成了这座墓碑。 这座墓碑上刻满了她的名字,刻满了她二十年的眼泪,刻满了她为了逃避死亡而花的所有代价。 如今,这座墓碑塌了。 这塌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而是她灵魂层面的崩塌。 她终于不再强求了。她终于不再需求做一个“人”,也不再需求去维护一个“邪妃”的人设。她终于能够像个一般/平平人一样,痛痛快快、死而不再醒。 墓前的哭喊声,终于不再是为了给哪位看,而是为了她自己。 “苏姬,你走吧,”那女子哽咽着,眼泪顺着那张魔咒圣旨的纹路往下流,流到了地上,“你走吧,去你那该死的地狱里……去尽情受罪吧!” 苏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解脱。 “我……走吧。” 她不再回头。她转过身,向着那片乌云笼罩的天空,迈出了最终一步。 一步。 两步。 只有几步了。 她不需求再演啥戏了。她不需求再去扮演“疯癫皇后”了。她只需求做一个“人”罢了。 做一个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死人的疯子。 便,那座陵墓彻底塌了。 不只是是这座陵墓塌了,还有这座象征着“人”和“神”的分界线。
从此赶明儿,再无“苏姬皇后”,再无“苏姬邪妃”。 只有一座长满青苔的墓碑,和一群一辈子哭不出眼泪的、丧失了灵魂的人。 这,便是苏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