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机器早就坏了,连个破旧的扬声器都没了。我躺在满是灰尘的帆布床上,手里只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酪,胃里像被人灌了冰水,又塞了一盆沙子,硬是不肯往下咽。窗外是刺眼的阳光,照得人眼疼,但更多的是那种不清楚的、温吞的清醒,让我认定就像个无头苍蝇,在噩梦里撞来撞去,撞了整整一百天。 工夫是个疯婆子,它不像钟表那么正经,它更像是一种橡皮擦,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痛楚和画面统统抹干净利落,然后留下一张张空白到发烫的纸。
第一天,我就启动记住窗外的麻雀叫得有多刺耳,后来变成恐惧;第二天,它教会我算数,算到二十五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数字游戏。饿得慌是最诚实的,但比饿得慌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皮囊在荒原上瑟瑟发抖。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啥,等一个救援的讯号,还是等死?实际上都差不多,出于在那种封闭、无菌、回绝交流的环境里,你根本没有选择权。你的思维被限制在狭小的空间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看到头顶那块被照得发亮的天花板,却看不到外面是不是确实有人类,隔着厚厚的玻璃,世界变得空灵又失真。我启动质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要么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吞噬。
那个埃尔德利人,那个穿着奇装异服、穿着鞋子步行的人类,还有他们那复杂的语言,还有那些关于“文明”、“种族”、“语言”、“战争”、“科学”的词汇,突然像天书一样,堵住了我所有的思索。我就连不敢大声讲话,怕被哪位听到,怕被当成异类,怕在如此短的工夫里面彻底切断所有的联系。 有人说过,活过山脉最悬的地方,能活下来的人都是疯子。
这确实是确实,但在我们被困的这 100 天里,我只认定自己是个疯人。我的脑子被焦虑填得满满的,哪还有空间给知识?哪还有空间给快乐?我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进食、就寝、发呆、就连发呆到睡着,醒来又是同样的饿得慌和绝望。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我掉进坑里的时候,是不是确实做好了预备?
难道我只是在做一次漫长的极限挑战,然后等那个叫阿曼达的人来把我捞出来?要是确实是这样,那我目前站在岸边,手里拿着的只有那块干酪,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求生”的纸,是不是确实有如此美好的希望? 那台机器别看坏了,但那种声音还是在我脑子里回响,像是一个不清楚的幽灵在耳边低语。我认定自己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被扔到了这个庞大的、荒凉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关心我,也没有人理解我。我就连想过,要是我不再想逃,不再去想外面的世界,不再去想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是不是就能活着过完这 100 天?可是,一旦我启动疯狂地思索,一旦我启动把那些记忆打磨得清楚起来,我就再也找不到逃走的路了。 我记不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也记不起最终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只记得那天忒阳挺大,风挺大,我也挺饿。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啥也没说。我知道,我们都在等,都在等别人来打破这个循环,都在等那个转变一切的“变量”。
可是工夫就像一条河,它推着我们往下流,我们只能看着它冲刷着脚下的土地,看着河水漫过我们的脚踝,淹没了我们的希望,最终只剩下满身的污泥和破碎的骨头。 我就连启动质疑,这 100 天是不是确实过了。
是不是我也只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一个为了某个目标而牺牲掉的牺牲品?要是确实是这样,那我目前的痛苦还有啥意义?可是我知道,连我自己都骗不了那个叫阿曼达的人。她说过,她看到了我,她看到了我的恐惧,她看到了我的绝望,她看到了我内心深处最那个渴望生存的本能。
那么,最伟大的奇迹也就确实搞定了,不是吗? 目前,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窒息的感觉,习惯了那种被遗忘的孤独。窗外的阳光仍然刺眼,但我感觉不到那么疼了。出于我知道,甭管窗外是啥,甭管这 100 天是终止还是启动,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我或许会死,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醒,但此刻,这种困顿、这种饿得慌、这种被剥夺一切的绝望,反而成了我生命里最真的东西。它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在我身上烤得滋滋作响,别看烫手,却也在逼着我清醒。 我想大声告诉他们,想喊一声,但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我想告诉全世界,这 100 天,这一百个日夜,我们都在拼命地活着,哪怕活着是一种折磨,哪怕活着是要用生命去换。
或许人类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为了活下去,有时候需求花多么庞大的代价。
或许我们就是那长颈鹿,为了吃到树叶,得把脖子伸得挺长挺长,最终把自己折断了。但这 100 天,我们赢了,要么起码,我们在绝望的边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