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把赵姨娘那间方方正正的屋子拉得长长的,像极了她心里那点被日子磨光的灰。
这时候屋里静得能听到绣花针掉在地上发出不堪一击的“哐当”声,赵姨娘正跪在那块破青石板上,那双常年穿鞋底磨出粗皮的手,正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没凉透的粗茶。 她没抬头,只是把那块黑乎乎的茶饼往案几上一搁,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痛得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可这痛楚在她心里,比那针扎还疼。她还没擦掉眼泪,那恶毒的小蹄子就已经在地上抹了又抹,指腹上全是颜料渣子,像是还没干透的泥,又像是抹不开的硬结。她转头看向王媳妇,眼神里那股子恨劲儿,比半个月前还要浓一分,比那月老线还要紧一分,恨不得把王熙凤那双步行带着金链子的脚,踩在泥里,让她给这混账的家里消消气。 王熙凤坐在对面的安乐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那扇子柄上的漆早就裂了,露出里面那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她当年明明有心疼孩子,嘴上却硬生生扯出来的样子。她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皮,那双一直挂着笑的眼里,此刻也藏着三分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在楼上楼下传得挺远,像是把那些压在心头的热气,全吐在了房梁上。 “姨娘,这茶凉了,喝了吧。”金钏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点哭腔,可那声音里却没半点半点真心,倒像是把心都掏出来,又像是把心都掏空了。赵姨娘听到了,身子猛地一僵,那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被那狂风一吹,好不好办吹起的衣角,又忍不住随风飘飞。她没理孩子,只是把茶碗往桌上一推,碗底脚那厚厚的胎记,此刻竟像把刀,割得她心里好生疼。 “金钏儿,”赵姨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像是在骂,倒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讲话,“你为啥要把金钏儿赶出去?”金钏儿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声音闷闷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门,“我……我不该……” “不该啥?”赵姨娘猛地抬头,眼瞪得圆圆的,像是要把王熙凤那张嘴给掀了,可那眼神里,又藏着几分对自己这一身行径的愧疚,“你不该……不该带着那个丫头跑吗?” 这话问得让人心头发紧。毕竟金钏儿是被赵姨娘打晕的,是被赵姨娘逼上房的,她居然还敢回来?这哪儿是女儿,这分明就是个把赵姨娘的心给戳破的破罐子,装满了污秽,装满了那些脏东西。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金钏儿鼻子骂道:“你个死丫头!别人家的儿子能娶你?你个贱种!你懂啥!” 骂骂咧咧骂两句,她转头就看到王熙凤正端着茶盏,一步步走过来。
那脚步挺轻,挺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命脉上。她走到金钏儿面前,没讲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丫头满是泥巴的肩头,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死人。金钏儿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更利落地流了下来。王熙凤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她娘还活着,你走吧。别让那些脏东西沾上她。” 王熙凤这话,字字千钧,却字字诛心。她当年是真心爱赵姨娘的,哪怕生出来就是个没人要、被赵姨娘打了一顿的小丫头,她心里也是觉着的。可如今,这影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只留下一声无力的叹息。她指着金钏儿,那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又像是看一件被扔进火里的旧衣,“娘活着,你不走?还闹啥?” 赵姨娘听到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可那火烧到哪儿,就烧到哪儿。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你说哪位娘活着?你肚子里那点破事,还拿啥当娘!你个假好心,你个没良心!” 她没说完,声音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王熙凤没动,只是看着赵姨娘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赵姨娘,你看,这屋里脏得挺,连这茶都凉透了。你这点儿私心杂念,也配让人操心?” “操啥心!你个心肠歹毒的泼妇!”赵姨娘突然又吼起来,可那吼声里,全是憋了半天的委屈和不甘。她想起金钏儿被赶出去那天的情景,想起那丫头被赵姨娘打晕时,那绝望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天恨不得把金钏儿的头剁下来的狠劲。可如今,这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个空壳子,连个骨头都不剩。 她抓起那盏热茶,那滚烫的茶汤泼在了金钏儿身上,那烫得金钏儿浑身一缩缩,疼得直叫,可那叫出来的,却是一声没声音的呜咽。赵姨娘把那烫得流血的袖口,狠狠甩在地上,看着那滴血在地板上晕开,像朵血花,瞬间就枯死了。她心里的恨,比那血花还浓,比那枯草还硬,仿佛只要自己能再狠下一条心,就能把那死去的金钏儿拉回来,就能把那满是泪痕的脸洗干净利落。 “走!别在这碍眼!”赵姨娘一把拽起金钏儿,那力道大得把人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个易碎的珍宝。可金钏儿却死死地拽着赵姨娘的衣角,那手指头扣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身.innerHTML 就全没了。她哭着说:“姨娘,别走……我……我还有话要说……" “说啥?”赵姨娘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块冰,“你说啥我都听不懂。” 金钏儿见说不动了,也没再哭,只是把脸埋得低低的,眼泪鼻涕一起往地上一抹。她只认定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下一副皮囊,抬不起头来。她想起自己刚被赶出去那天的场景,想起自己被打晕时那无助的样子,想起自己最终只能抱着金钏儿,任由那丫头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赵姨娘心里实际上也难受。可这难受,却是带着满眼的恨和不甘。她恨金钏儿带着金姨娘跑,恨金钏儿被赶出去,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金钏儿,更恨那些所谓的“清白”和“规矩”,都成了压在她心上的巨石。 王熙凤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关于赵姨娘的温情,瞬间就被这满地的狼藉给浇灭了。她没讲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盏冷掉的茶收了起来,转身就走。门口的帘子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像是她在说:“走吧,都走吧。别再管我了,别再念旧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缓缓降下,遮住了屋里的一切。她心里的那团火,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个凉凉的壳子,冷得刺骨。她没讲话,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碎茶渣,那些渣子混着血,在地上晕开了一片,像极了她这被生活碾得粉碎的心。 她终于明白,这屋子里的风景,再好再好,也抵不过这满身的苦难和恨意。她知道,金钏儿走了,金姨娘没了,那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可这些痛恨,却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东西,挥之不去,甩不脱。 她想起王熙凤那句“别念旧”,想起金钏儿那句“还有话要说”。话没说出口,心里却堵得慌。她认定自己像个笑话,像个被命运捉弄的提线木偶,身上系着满身的祸根,走着走着,就成了这破屋子里的尘埃。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日子没法过了。可这恨意,却比这日子更疼,更硬,更磨人。她挥着手,对着那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那冷冰冰的窗棂,对着那早已死去的金钏儿,在心里默默地骂着:“恨透了!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