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会认定,活着本身也就是个笑话,特别是当那笑话的主角,把脸往泥里一埋,眼神早就看穿了这片土地的荒凉。电影《隐入尘烟》里的老刘,他是个烂好人,讲过忒多笑话,可就是没人听,最终连个狗都不如。电影里老刘死前,跟哪位都没讲话,只有一句“我死,你吃”说在嘴边,也没人吃,最终趴在泥地里烂成一摊烂泥。
这大约就是人活着的全体意义吧,不是。 起初我挺喜爱的,出于老刘的命忒硬了。一个失了义子、被霸凌、被逼疯的底层老农,能在这个时代硬扛着,哪怕最终死人也得像根草一样硬挺着,那种韧性确实让人心疼。可再心疼,也心疼不到最终。电影后半段,老刘死前那晚的细节,全落在路边一条死狗身上。狗认得他,狗都跟他说了,人死了,这狗活得好好的,它得活下去。老刘没回应,狗也没死,也没人喂,在这台风天里,这狗就如此死在路边。
这种对比特别扎心,仿佛说,连狗都知道人死后的下场,人自己却认定这日子还值。 实际上电影里最让人想不通的,不是老刘的死,也不是那群被剥削的人。而是那个叫刘巧巧的女子,她如何就如此命大呢?这细思极恐的难题。老刘是农民,巧巧是县城女孩,一个在泥地里刨食,一个在城里当保姆。电影说巧巧“命大”,是出于她走的时候,老刘还在泥里,她在屋里。可老刘死的时候,巧巧还在屋里,她如何没死?这电影构建的宿命感,到底是哪位在掌控? 就是这一点,把老刘的死给硬生生抹了一层滤镜。老刘之死,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悲剧,是个啥也没说、啥也没做,就如此烂了一地。巧巧之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幸运感,仿佛她只要活着,老刘就能死得更快一点,要么略微好受一点。
这种“命运差一点点就能转变”的逻辑,忒熟悉了,就像是我们日常聊天时那种“要是当时你多坚持一秒就好了”的逻辑。人总喜爱找这种“差点事”的借口,来给自己死去的遗憾找理由。 电影里有个细节特别妙,就是那狗。狗认得老刘,狗都知道老刘是好人,狗都替他活了。可老刘自己死了,狗也没死,也没人理它。
这狗的命运,如何就跟这电影里的“人”似的?
是不是电影就是想通过狗,告诉那些在城里受苦的人:别忒较真了,狗都知道,人死了也要活,你还要管它干嘛?这种说法听着特别耳屎多,但在这种绝望的语境下,却像把最终一根稻草按进了水里。狗活着,人死了,这画面感忒强了。 老刘最终那段独白,说“我死,你吃”,实际上是在向那个世界呐喊:我是个好人,别拿我当笑话。可哪位笑呢?电影里没人笑,也没人懂。就连连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笑话。他在泥地里拉屎,在风里发抖,嘴里念叨着“我死,你吃”,像是在跟天争辩,又像是在跟狗约定。
这种疯癫,不是天生,是被那群人的笑声压出来的。他不知道笑的人在哪儿,但他知道他们笑,故此他务必疯。 最终,老刘死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躺在泥地里,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巧巧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还拿着那碗热汤。汤没喝,人也没醒,就像她的人生一样,热气腾腾地亮着,最终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这种“亮着”和“熄灭”的对比,忒刺眼了。明亮的不是希望,是死前的清醒;熄灭的也不是绝望,是活着的惯性。 我认定这部电影最狠的地方,就是它不给你任何翻案的可能。老刘死了,巧巧也死了,没人能怪罪哪位,也没人能给哪位哪怕一秒钟的补偿。
只有那狗,还活着,还在那儿等着吃剩下的人剩的骨头。狗活着,人死了,这账如何算?狗就要吃剩下的人的骨头,人就要吃剩下的狗的命。 有时候我就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啥?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老刘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巧巧想证明自己没死,可最终都能证明,只能证明那泥地里的烂草,还活着。
这种烂草,可能就是人最终剩下的意义吧。 电影终止的时候,没给观众任何希望。
可能这就是它想要的,把所有可能都抹杀干净利落,只留下这烂泥。但人不会接纳这种烂泥,出于人还活着,心里还装着一个没死透的梦。梦醒了,人还是醒着的,可梦里的人,却已经死了。
这大约就是《隐入尘烟》最终留给观众最大的恐惧,也是最大的震撼。 狗知道人死了,人也知道狗活着。
这事儿,哪位也别想轻易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