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雾一直把白昼裹得死死的,像是要把人吸入那层厚重的棉絮里。严嵩那张脸,平日里是铜钱里的那枚黑子,此刻却像是被炉火燎过了一般,焦躁地贴在案板上,手指头在纸上疯狂地画圈。
那是他头七,也是他六十二岁生辰,这团乱麻似的思绪,终于要把他那点可怜的理智给拽断了。 倒卖权宜,那是在禁地挖的,后来又说是在正殿搬的。官府查十不备,十几口人,全被抄了。严嵩那一眼不眨的定力,被这泼出去的钱像燎了毛的狗一样烧光了。他早就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最怕啥?怕的是手里正握着“金库”二字,一开口就是“欲加之罪”。可狡猾如他,偏偏这“欲加之罪”来得忒快忒狠,像是他心腹被当场咬死,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吾之丞相,便是一尊大佛。”他对着虚空里的“圣明”二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话听着荒唐,却比杀了他还要让人心里发颤。他知道,死人不复复生,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个能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得忒快,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死去的。他打算让这案子,在后续的人嘴里,慢慢发酵。 那晚他喝得微醺,看着满屋的兵器和文书,突然认定人生突然静得像块死水。他想起上次见张居正,那老头子还在台上唱喏,说“朕何德何能,得逢盛世”。
那时候严嵩还年轻,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劲儿,比那酒烈多了。如今这局棋,他算是落尽最终一子,却不知道自己刚刚那一手,是不是确实把棋盘上的路给堵死了。 京都的刑场,平日里杀头那是家常便饭。可这一回不一样,没人知道严嵩到底犯了哪条大罪。他是犯了“大不敬”还是“贪墨民财”?那些抄家的人,一个个心里发慌。他们抄的是钱,也抄的是名声。
要是这口大锅被打翻了,严嵩能活吗?能活得好吗? 有人说,严嵩活了一辈子,没人能把他如何样。
这话听着像真话,像是一句安慰自欺的话。可严嵩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是骗他的。他们怕,怕的是他一出头就知道门路,怕的是他能把那些把柄一个个捏在手里递上去。今天这钟被敲了,意味着啥?意味着他的隐退,意味着他彻底卷到了那“黑屋子”外面,哪怕外面全是狼,他也得靠自己去打。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风雨欲来的夜色,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转动的声音。
这账目,忒复杂了。
那几笔钱,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虚头巴脑的“准绳”?若是真金白银,那这笔账,他得哭得撕心裂肺;若是虚头巴脑,那这笔账,他得用更狠辣的手段去堵死。 “父啊,儿得走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并且走得比哪位都急。
这世道,换了哪年哪季,哪位能让他心安?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彻底玩完,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相位,像打碎的镜子一样摔碎。他怕摔得忒疼,疼到再也站不起来。可这一刻,他只想摔个痛快,哪怕摔在别人面前,只要这局棋输了,他也就输了。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要劈开这层窗户纸。严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不再合身的官袍。袖口沾着酒渍,那是他这几十年来,没敢点了一碗酒的缘由。他不想在这冷清的夜里,再听人说他无能。他想听听,那无数单薄的哀嚎,会不会比这雷声更响。 “你们当作我是哑巴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就连对着那几扇紧闭的柴门,也对着这繁华却无人的京城,大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信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穿过雨帘,传到了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 这死局,他算是走出来了。
要么说,这局棋,已经是他自己下出来的。他不再是在棋盘上等着别人把他吃进嘴里,而是主动把棋盘推倒,让这上面的一切,都归他所有。
哪怕这归来后,满地都是血,他也甘之如饴。
毕竟,他严嵩这半生,才刚刚启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