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娇是黄梅戏里一个贼特别的名字,她更像不像一个唱腔老师,倒更像一位在戏班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嗓子不好却还能把戏唱下去的“老演员”。要说她的戏,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曲谱,而是她身上那股子“含泪上黄”的劲儿。
那时候的戏班子,哪位家有娃了,哪位家媳妇难了,她都得跟着去。你要是问她在舞台上演的是不是才子佳人,她肯定说:“那是给脸,我是给心。” 唱腔这东西,郑小娇那是真行。
起初她学的是二黄,那是比较正腔,听着顺耳,但嗓子像是一把生锈了的老锯子,一拉两个音都出不来。
那时候她天天练功,手磨破皮都练不出来,有时候干脆就用袖子一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生怕一开口唱调子把嗓子给唱哑了。
后来她转到了花腔,那是更难的活,要唱得柔美、要唱得飘,可那嗓子怕是要断。她硬是把嗓子练成了一根钢针,一根针都能扎进别人的心坎里。大量同行都说,郑小娇的嗓子是黄梅戏里最“磨”出来的,不是天生好嗓子,是越练越哑,越哑越有味道。 说到她在戏里到底演了啥,实际上就两点,一是演苦情,二是演戏痴。她在《五凤山》里演那个叫“小九儿”的角色,那是花旦,演得活灵活现,把那个小秀才的痴情演得让人心碎。她常说,这戏里的小九儿,实际上不是确实在谈恋爱,是在等一个人答应娶她,等一个人能让她在雨中打伞。她把那种等待的酸楚,演到了骨子里。演员在台上演的是人,台下演的是活人,要是你在台下看着她唱这出戏,你肯定认定那不是人在演戏,那是你看着自己的亲生死离。 还有一个戏名,叫《代打》,那是她演“花田虎”的,一个恶霸,一个豪强。她演这个不是演得威风凛凛,是演得让人生疼。她把那个恶霸的阴险、狠毒演透了,让观众在台上都能闻出他身上那股腥气。更有意思的是,她就是演“以毒攻毒”,人家是坏人,她演得比坏人还坏,把那个恶霸演得像个在泥潭里打滚的流氓。
这种戏,观众如何看不出来?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作”。她要把那个恶霸的心 dismantled 掉,拆成一块一块的,一块叫“权欲”,一块叫“私欲”,一块叫“贪财”。她要把这些欲念像剥橘子一样挤出来,让观众看着挤出来的眼神,认定心里堵得慌。 她演这些戏,压根儿不需求啥“渲染”。你要是让她去演爱国英雄,她可能连回头的动作都做不到;要是让她演孝触动人,她可能连叫一声“爹”都做不到。她只要站在台上,只要提起了那句“小九儿”,要么那个恶霸的头上,观众就懂,这就够了。她也真没空教别人如何唱,她更精通的是教大家如何“看”。她常说:“戏不是唱的,是看的。唱了再唱,不如看了再唱。”她要把观众脑子里的画面给勾出来,把观众的泪水给引出来。 在梅县这边,大量人认定郑小娇是个老古董,讲话腔调慢,动作慢。
实际上她慢就是慢,但慢里有理,慢里有情。她演那些苦情戏,嗓子老是“哑嗓子”,但她唱出来的感情,比那些嗓音尖、嗓子亮的好得多。她有一本戏单,那是她自己整理的,上面记满了她演过的戏名、演过哪位、演了多少场。她记下来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赶明儿老了,还能叫出名字来。她记得《五凤山》里小九儿唱了一首《浣纱记》,那是她第一次唱《浣纱记》,后来她把它唱了无数次,嗓子老,她每唱一次,心里就痛一次。 她还有几个特别的故事,值得拿出来聊聊。有一次,有个年轻的徒弟想学艺,非要学正剧。郑小娇看着他那双眼,摇摇头说:“正剧?那是给脸,我教你演人。人哭的时候,你哭,人笑的时候,你笑,但你的眼不能瞎。”那个徒弟走了,但他后来成了著名的小生。有一次,郑小娇在后台卸妆,脸色看起来挺苍白,她没讲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徒弟的肩膀。徒弟去问,她说:“我唱这几十年,嗓子老,你也别急着给我学。我的嗓子,是我在血里流出来的。你要想学我的戏,就先学会如何让人心。” 她没教过大家啥器乐,也没教过大家如何练功。她教大家的,是“心”。她常说:“戏是心灵的艺术,不是声带的物理。你嗓子坏了,心不坏,戏也就唱不好。”她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徒弟听,讲给后人听,讲给那些认定黄梅戏“土”的人听。她要让这些观众明白,黄梅戏不是土,是土里长出来的花,是穷人、妇女、百姓的心里话。 郑小娇的戏,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她唱《罗成》、唱《战城南》,那些都是正剧,但唱出来的感觉却是那种“土”掉渣的。她要把那些士大夫的架子给卸下来,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给搬进土里。她演《战城南》,不是演打仗,是演老百姓在战火里的慌张和恐惧。她要把那些喊杀声,演得像是一声一声的哭。观众坐在台下,听着这出戏,心里在想:“这哪是打仗,这是我家孩子被杀了吧?” 她演得最绝的,不是戏有多难,而是她如何演。她不是把角色提起来演戏,她是把自己变成角色。她演“小九儿”,她就变成那个小九儿;她演“花田虎”,她就变成那个花田虎。她要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恨、自己的爱,全挤进那个角色里,让你看了,认定你就是那个人。她不是演员,她是那个人的影子,是那个人在戏里哭出来的泪。 她这辈子的戏,都是“卖”的。哪位问她“郑小娇,你唱如此辛苦,有没想过歇歇?”她一直笑笑说:“歇着?那戏还如何唱?那人心还如何演?戏就是命,命就是戏。”她要把这语重心长的话,说得像一句家常便饭,说得像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她要把那些把戏唱烂的滋味,让后人知道,原来唱戏那不只有快乐,还有那种“越唱越哑,越哑越美”的沧桑感。 目前,郑小娇已经退休了,要么说是退到幕布之后去了。她不再登台,不再练功,但她那种“唱戏不撒谎,演戏不花钱”的精神,还在。她依然会坐在戏园子里,看着那些老观众。她会给他们讲故事,讲那些她演过的戏,讲那些她心里的苦。她是在讲故事,也是在留声。她留下的这些声音,就像是黄梅戏的骨头,韧得让人不敢轻易折断。 要是你要听郑小娇唱黄梅戏,千万别找那些精心排练的现代戏。找那些“老”,找那些嗓子哑的。找那种唱得“土”的,找那种唱得“狠”的。找那种让你认定,这唱戏的不是人在唱,那是他在替你哭,替你痛,替你恨,替你爱。郑小娇的戏,就是要把这些难处,都演出来。演出来,观众就能看懂,懂,就能触动。
这就是她的高明,也是她技艺的巅峰。她不是把戏唱给看,她是把戏唱给心,是唱给那些还在人间烟火里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