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风挺大,把九月的发丝都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团没定型的盐。我站在舰桥的栏杆上,手里晃着一只红蓝相间的纸飞机,看着它努力向前冲,却一直被海浪卷回去。人海茫茫,连个固定的地方都找不到,这种无力感,就像这该死的坐过山车,一边是生死,一边是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 那时候我还想,要是能在那艘船上待上一辈子的话,或许就不用再如此狼狈地穿梭在各个岛屿之间了。可现实嘛,只有这座星舰在硬扛,其他的一切,都像被橡皮筋崩断的线,断断续续地飘向远方。我看着船体上那道深深的划痕,突然认定它不再只是那个用来装人类的容器,更像是一个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的锚,死死钉在工夫的流沙里。 我们这群人,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如今除了我、智和那个被遗忘的小船长外,剩下的都已散落在不同的世界。有些去了半生,有些没回过家。大家都在各自忙碌,像是在执行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剧本说要去探索,去发现,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在用一种粗糙的方式,试图填补心里那个一辈子填不满的空洞。我们在逃,逃不开死的恐惧,也逃不掉生时那种被剥离了意义的感觉。 记得有一次深夜,我在甲板上醒来,发现船里的灯全灭了。
只有那种带着静电味的空气,和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探索”,不过是人类骨子里的一种本能妄想吧。我们总当作只要动起来,往前走,就能找到答案,就能拿到救赎。可答案压根儿不在终点,而在于脚下这每一步踩出的泥泞里。我们都在试图扮演啥角色,是英勇的探险家还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旅人?答案早就写在我们的基因里,写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极限里。 后来智那个孩子,出于那次事故彻底消亡了。我知道,我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他的存有。我也没法像那会儿那样,每天对着他那张稚嫩的笑脸说早安晚安。目前的我,只能对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虚空发呆。
有时候真希望,这个世界能像那个故事里的结局那样,直接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比方说,所有的牺牲都化作了勋章,所有的离别都变成了永恒的相伴。可这样的答案,压根儿不存有。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一种叫做“永恒”的东西。
那种感觉,不需求肉体的死亡,也不需求灵魂的升华,它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定义的错觉。我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去经历那些极致的坏,去承受那些无法言说的痛,去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最终或许会像剧本里那样,在某个荒凉的地方宁静地死去。但这并不意味着虚构了啥,这恰恰是我们生存的真写照。我们越是拼命地活着,就越深刻地意识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被诅咒的命运。 看着那艘船静静地停在工夫轴的最末端,我突然感到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
既然注定要这样,既然剧本早已写好,还不如在预定的轨道上螺旋攀爬,不如干脆就落下去,在终点接纳结局。
那样才真正自由了。
不需求再揪心明天的到了,不需求再纠结那会儿的遗憾,不需求再在无数个“要是”中反复横跳。 或许这就是人类的本能吧,总想找一个出口,哪怕现实告诉我们根本没有。我们在故事里寻找归宿,却在现实中拼命地寻找那个虚幻的出口。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不再需求寻找,出于结局早已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降临。 目前,夜深了。我把那只纸飞机扔进大海,让它带着一股没实现的遗憾,流向未知的深渊。我知道,它不会找到任何地方,它只是要去经历一场注定会终止的旅程。
或许下一秒,它就成了海里的东西,再也回不到船上了。但这又有啥关系?反正我们都在上演这一出,都在为那个无法被更改的结局做最终的预备。 在这个由无数故事拼凑而成的世界里,我们不过是其中一段被反复播放的片段。我们是演员,也是观众,更是那个在幕布外悄悄流泪的观众。我们恐惧被遗忘,恐惧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独自承受那份沉甸甸的孤独。可又忍不住想知道,在所有的篇章终止后,剩下的到底是啥?是掌声,是鲜花,还是无尽的虚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看到那片漆黑的海,我就愿意持续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身后是无尽的孤独。出于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我们曾那样热烈地活过,那样迟钝地爱过,那样顽强地生存过。至于结局,那就让它来得吧。
不管它是啥,反正都已经那会儿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