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靠在栏杆上，夕阳把他的侧影拉得挺长，像是一把被慢慢收走的旧刀。宋凝蹲在茬口边，手里还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棋子，眼神里那种名为“不甘”的东西，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两行还没擦干净利落的泪痕。 这场仗他输得彻彻底底，可这输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家原本是想借他手里那点旧兵镇住江南，结局沈尽忠那批人倒戈，把沈家拖进了泥潭；而沈岸自己，却又像个笨蛋一样死守在外，哪怕脚下一空，也要拉着沈凝走，哪怕前方是绞肉机，也要把沈凝护在怀里一寸。 目前沈岸醒了，要么说，他心里的防线终于塌了。他看着宋凝，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突然认定这世间所有的轰轰烈烈，都比不上一个娘们儿看他一眼时的认真。他想起那次在御花园，沈岸为了救他，把心口上的药石抠下来塞进他嘴里，自己却走散了，留下一堆白骨和半块碎裂的玉佩。
那时候他当作救不了她，目前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宋凝，才敢问一句：到底还是救回来了吗？ “沈岸，”宋凝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赢了，但输了的人是你自己。” 沈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是啊，赢了人，输了命，这叫啥赢？不过，看着宋凝倔强的样子，他竟生出一股子想要硬撑下去的瘾。他想起沈尽忠那批人为了抢功劳，把沈岸的头发剃了又长，长不净又剃，最终把自己弄得像个鬼屋。他想，要是当初能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多给点实招，是不是沈凝就能活得更久一点？可惜，目前晚了。 “沈岸，别闹了。”宋凝伸手想去捂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这动作忒迟钝了，像是刚学会步行的婴儿第一次试图推开父母。沈岸的心口猛地一疼，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哪怕那是他拿命换来的筹码。宋凝自然知道，她看不见那些所谓的“筹码”，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此刻正站在风暴眼中央，浑身都在颤抖。 “沈尽忠之故此敢动沈家，是出于他当作抓到了把柄。”沈岸慢慢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出于崩溃而极度累得慌，“可把柄哪儿去了？沈尽忠自己都没守住，如何指望他把沈岸交出来？” 宋凝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满了泥污和血痕。她突然明白了，沈岸并没有输，他是在赌。赌自己那点残存的理智，赌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还能撑到最终。赌赢了，他就一辈子是沈家的支柱，哪怕这支柱是用生命砌成的；赌输了，沈岸就成了个笑话，连悔得慌的资格都没有。 “沈岸，”宋凝突然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确实笑出来的，“你终于肯承认了？” 沈岸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宋凝，目光穿过她，看向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夜色。 那种心理落差忒庞大，大到让他简直无法呼吸。他记得那会儿沈凝对他那么宠，啥条件都答应，啥话都说，就连为了给他找个靠山，不惜得罪万金油。可目前呢，人家为了救他，把命都豁出去了。他要是敢轻易拉倒，到时候看着沈凝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会不会悔得慌到目前？会不会悔得慌那个曾经无所不能、如今却只能守着个破庙的沈岸？ “为了你，”沈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了得，“我能够把命当草芥烧了。” 宋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你疯了？沈岸！你是沈家的老人了！” “我也疯了。”沈岸猛地将手里的棋子扔进了旁边的污水沟，水花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那会儿我认定，只要沈家不倒，哪位也别想动我。但目前我懂了，只要沈凝还在我手里，我就一辈子动不了。
只有彻底死掉了，沈凝才会归于她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宋凝愣在原地，不敢信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疯了？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绝路，就连不惜牺牲整个沈家？ 沈岸追上几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动作粗鲁，带着新生的慌乱和急切。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怕一松手，这世间所有的爱都会瞬间蒸发。 “别怕，”他低声吼道，语气却软得像是要哭出来，“有我在，哪位也别想把你弄丢。就算沈尽忠那边再炸，沈家再乱，我也要把你死死护在身后，护到你保险为止。” 宋凝的身体僵硬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撞碎肋骨。她记得沈岸说过，这是为了她好。可目前，看着沈岸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她突然认定，那些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 “沈岸，”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粗糙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体温，却冰冷刺骨，“要是……要是沈尽忠最终确实把我们要弄丢了，你会如何死？” 沈岸沉默了几秒，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他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动作迟钝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只要沈凝在我这，我就不会死。”沈岸的声音挺轻，却字字千钧，“我会用余生的一百个日日夜夜，把你们沈家藏进地缝里，把那些把柄一个个戳穿，直到沈尽忠那帮蠢货连影子都留不下。沈岸，你要明白，你不是战死沙场的烈士，你只是一个为了爱，愿意用整个人生去拼命的凡人。” 宋凝看着那个男人，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显得如此狼狈的沈岸。
突然间，委屈和心寒涌上心头，酸涩地在喉咙里翻涌。她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那么多预谋，没有那么多算计，只有两颗终于相通的心在碰撞。沈岸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像是要把这份熟悉感刻进骨头里。 “好。”他喘着粗气，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好得挺。” 夜色彻底降临，风里带着湿气，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沈岸不再讲话，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任由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知道，这场游戏即将终止，而他，沈岸，也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羁绊，一辈子地归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