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阳理发店的墙皮间或会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头,像极了某种循环往复的人生课题。 老李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那是他最熟悉的节奏。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心里有个声音在叫:这老伙计又要来割头发了吗?或许他下次还会来,就连还会再来一次。老李没再多想,三剪子一抛,动作干脆得像是在给阎王剪寿。
那把烫得卷卷的直发,黏糊糊地贴在额前,勉强遮住了他眼里的光。 店里是个老样子,那种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的木柜子,像极了这家店沉淀下来的脾气。隔壁那位头发剪得齐整、眼神却有些飘忽的小陈,总忍不住用那种看猴子的语气跟老李打招呼:“哟,李师傅,你最近是不是又变‘秃顶’了啊?”老李一直嘿嘿一笑,手里捏着冰过的毛巾,那是他给小陈擦头发用的,也是给店里那些刚出来混的人擦汗的:“没变啊,小陈,你头发就是没剪干净利落,像被人挠过的一样。” 小陈挠了挠头,认定这话挺肉麻。他确实没剪干净利落,头发乱得像鸡窝,左耳后还挂着一撮没剪的短毛,那是上次trimmed 的时候忍不住留的。老李就知道这毛病如何改都改不了,就像那头发一样,一保温就长出来。他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这般模样,头发蓬得像把扫把,每次洗头都挑出几根线头,哥们儿都说他傻,非要给他去理发店好好理两把。 后来他去了向阳,成了老李。老李接过毛巾,动作利落地把小陈那个鸡窝状的头发理顺,剪得整规整齐,最终用那把圆梳子推顺头皮。推完头,老李没讲话,只是把一把梳子递那会儿:“好好看,这就对了。”小陈接过梳子,捏了捏,感觉那股子硬邦邦劲儿没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隔壁的阿胖是个常客,头发剪得挺短,像个刚剃完光的和尚。他每剪一次,脸上就少一块肉,那肉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光头,又长出来,再长出来。老李看着眼前这群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认定,这发型剪得像不像,跟他们发财没毛没皮倒是沾点边。 上周有个客人,是个年轻小伙,头发长得飞快,刚剪完,那边头就炸了,像个刚出炉的馒头。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老李心想,这人平时肯定不爱洗头,要么是有严重的头皮难题。他手上动作没停,一边剪一边观察小伙子的头皮状况。剪完那几片炸毛后,小伙子的头光秃秃了一圈,但额角那块还留着几缕,像是个装饰。老李走那会儿,看着这头模样,忍不住笑:“你这头,是留给你自己看,还是留给我看啊?”小伙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老李把梳子往他头上一插,顺手给他按了个头皮,说:“没事,就像我这头发,剪了又长,长又剪,反正得剪得挺短,别忒长。” 小伙子没听懂,还当作他说的是他的头发。
后来自己剪了,硬邦邦的,还带着点静电,有点扎手。他嘟囔着说是不是我头皮有难题,老李笑了笑,没细说。 实际上,向阳理发店的小木柜子,除了剪头发,还卖过一些怪的东西。老李年轻时也是个搞 stuff 的,那时候总认定理发店就是个卖发型的,后来才明白,发型只是个幌子。
那些被剪得整规整齐的头发,剪完没个三毛钱的,留着就是浪费;剪了又长,剪了一次又剪,最终剪成一把把,那就是个循环系统的循环。就像老李,剪自己头发,剪别人头发,剪老伙计,剪小陈,剪阿胖,剪自己,剪自己,这活儿也就如此干,干完这一辈子,头发也就如此剩了点。 有一天,有个客人来,说想给自己留个新发型,但认定自己头发忒旧了,剪了剪了,又长。老李看着镜子里这人,判断了一下,这人可能是个慢性子,要么是个保温过度的。他也没急着说,只是把剪刀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把还没剪的头发:“你这头发,剪了剪,又长,长又剪,反正得剪得挺短,别忒长,也别忒短,就长到能遮住鬓角,别露出来。” 客人点点头,把剪好的头发拿回去。结局,第二天头发又长了,还是老样子。老李心里嘀咕,这人大约是那个保温过度的。但这事儿也没办法,理发店是理头发的,不是断发店,头发总得剪完再长,长完再剪,剪完再剪,剪成一把把,最终像个扫把。 店里那股子空气,混合着剪发时的机油味、热水冲头发的蒸汽,还有老李那老掉牙的笑。小陈有时候看老李,总认定老李像是个老树,风吹雨打都站得笔直。阿胖有时候看着老李,总认定老李像是个老和尚,剃了光头,又剃光头。 老李知道,自己可能也老了,头发也剪完了,但老李还是老李。他手里那把剪刀,咔嚓咔嚓响,就像日子过下来,剪不断,理还乱。仿佛只要还在这边,头发总得剪完,剪完再长,长再剪,剪成一把把,最终像个扫把。 夕阳从窗帘后面透进来,照在几个人的头发上,泛着光。老李没回头,持续剪着手里那把还没剪完的头发,剪得真快,快得像时光倒流,快得像老李这辈子剪完头发就剪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