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正午能晒成烤鸡，但云里的风却比阳光还凉，吹得路边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忽高忽低，像是在替我挤眼泪。 我站在客栈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封“逃婚”的绢帛，指尖被烫得发白。
那是林夕落寄给昭儿的信，写着“你若不爱，便是不爱，此生不回头”。可如今昭儿却拿着这封信，对着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笑得像朵盛开却带着刺的黄花。她没说要逃，她是要去寻她，哪怕那代价是要你亲手把凤仪宫拆了，哪怕是要你在这乱世里，把名字也磨成灰。 “昭儿，你疯了吗？”我在身后喊，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砾。 昭儿回头，那双眼里的光比那破马车上的铃铛还要刺眼。她没看窗外那些正在被烧的兵器库，也没看远处等着我们的难民潮，只是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是来告诉你，”她的声音挺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了风，“我不爱你了。但我还是想见你。” 那一刻，我仿佛突然听懂了这门大理寺关押的牢门为啥一直轰隆作响。
不是关不住人的，是关不住人心那点惊人地炽热，又悬得让人窒息的热。 凤仪宫里的日子，比这荒郊野外的苦雨还要难熬。每天睁眼就是一场大祭，手里提着半包哪位都不认识的金银，心里揣着一个不知明天是福是祸的念头。又要么是像目前这样，看着每个人都在算计着如何活，如何不想死。 “你不该去燕国都城。”萧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醉意，却又无比清醒，“那里的人，吃你那颗心，比吃你饭还好办。” 我回头，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已经锈死的匕首。他仿佛早就知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让我去。他让我知道，这所谓的“逃婚”，不过是两方势力在暗地里的一场豪赌，而我是赌注里那颗还没滚出去、就被风卷起就能漫天飞舞的鹅毛。 “我知道。”我低声说，“故此我才要赌。” 赌啥？赌我自己能不能在燕国的刀口上站得住，赌他们能不能猜到我喜爱哪位，赌我这颗心还能不能在爱人的眼里亮得像个破灯笼。 昭儿走到我面前，伸手想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却僵在半空。她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期待让我认定，死亡已经是活着还要对不起萧夜，还要对不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别怕，”她突然蹲下身，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我只是想告诉你，甭管啥代价，我都不会放手。” 我反手把她死死按在门前，指腹摩挲着她滚烫的脊背：“那你自己小心。
这天下大乱，人心如草芥，你若敢留半滴血，我就连这破剑也给你剁下来。” 剑挺重，重得仿佛能断了我的骨头。但我的心却比这剑还要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掉落的羽毛。 实际上有时候，我认定自己就是个骗子。我骗我自己，骗这双眼，骗这漫天的风。我当作只要逃出去，外面的世界就是新的，就不会再有人把名字磨成灰。可后来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的几场大雨都是命数，能淋透几场雨，看几场雨落在哪位身上，本来就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走。”昭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我带你去云深处。” 她没讲话，只是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云深不知处，这里没有兵荒马乱，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人问我想不想死。
只有风，和自由。 我走在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封“逃婚”的绢帛。 “昭儿，”我在前面喊，“这才是我要的结局。” 她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悲苦，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洒脱，像是一朵终于开出了花的花，开得肆意，开得决绝。 “我自然知道。”她轻声说，“我也知道这人间最惨的是啥，是最没有自由，连摆烂的权利都被剥夺。” “那为啥还要来？”我追上去，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酸涩。 “出于有些东西，”她垂下眼帘，手指头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逃不掉。” 逃不掉啥？逃不掉这一生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天快黑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紫，像是有人伸手在云里抹了层油彩。远处的马路上，几个逃难的人正举着火把往回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显得那么狼狈，又那么真。 我跟着他们一起走，身后是昭儿坚定的背影。 或许我们确实逃不出这个圈，逃不出来这世道逼人的规矩。但我想，只要心里还留着个盼头，只要还想着一个人，哪怕只是想着让她快乐，哪怕只是想着让她别忒痛苦。 这人间，终究是有点值得爱的。
哪怕爱得像个疯子，哪怕最终要赔上整个命。 风停了，云散了。 我们持续往前开，不知道前面是啥，只知道，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