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蝉鸣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把工夫撕得粉碎,也裹挟着一群人的青春在废墟里焦躁地翻滚。《盛夏未来》导演曾庆杰不想拍一部像头牛一样硬邦邦的“青春片”,也不想搞啥大团圆结局。他想做的,是拍一个在角落里静静腐烂的故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笔触,把青春期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痛,一点点抠出来,摆在桌面上,就连把刀都擦得干干净利落净,只为了让你看到伤口。 故事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叫夏树,一个叫夏果。他们像是编剧写出的两个版本,都在试图跨越那道名为“界限”的墙。夏树是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眼神空洞、存有感稀薄的倒霉蛋。他在课堂上时常迟到,成绩垫底,就连出于一学期没交作业就被老师像修理猫一样训过。他没啥特别的本事,就连有点蠢,直到遇见了夏果。夏果是个天才,理科满分,画画画画,讲话神速,性格里带着点冷酷和易碎,像是一把带刺的刀。 “夏果,为啥你一直这样?”夏树第一次见到夏果时,在走廊上问。 “出于我认定你最好看。”夏果回答,声音清冷,“为啥我对你如此冷淡?” 夏树愣了一下,他从未被所有人看穿,也从未在任何人眼里显得那么“特别”。他认定夏果这个人忒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慌,但又有点让人想靠近。两个死对头,一个在角落里装傻,一个在人群里发光,他们的相遇像是一场预定的崩坏。 实际上,夏果的“冷”,是出于他忒想保护夏树了。他们在同一个班,夏树是男生,夏果是女生。在这个充满粉墨丹青、尖叫嘻哈、充满荷尔蒙的夏天里,夏果不仅是夏树的对手,更是那个能和他并肩看东西的人。夏果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惨。”夏树也清楚自己有多惨。
这种互知彼此的残酷真相,构成了他们关系的底色。 最让人心疼的,不是故事里的爱,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活着”的方式。夏树喜爱男孩,他厌恶女孩;夏果喜爱夏树,他厌恶男孩。
这种好办的对立,在青春的洪流中被放大到了极致。他们看着周围那些鲜活的人,眼中只有自己。夏果画下的画像里,只有夏树;夏树想画的素描里,只有夏果。他们把彼此当成全世界唯一的色彩,其他一切色彩都变得灰暗。 电影里有个细节,特别棒。夏果在画画的时候,会写下一行小字贴在画纸上:“给夏树”。而夏树在写作业时,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他的签名。
这些微不足道的符号,在镜头下被特写,变得无比沉甸甸。他们代表了两个少年在青春期最本能的恐惧:恐惧长大,恐惧被世界抛弃,恐惧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夏果的离开是故事最残酷的转折。他在一次考试后,静静地坐着,然后转身走了。夏树疯了似的追出去,在走廊里、操场边、就连在雨夜里徘徊。直到那个雨夜,夏果拿着一张画回来,上面只有一个夏树的影子,他说:“夏树,我走了,你也该走了。” 那一刻,夏树明白了啥叫做“别回头”。他看着夏果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夏果实际上早就把他看透了,他也早就把自己看透了。他们之间没有能够修补的裂痕,只有两个平行时空的碰撞。 夏果走了之后,夏树的生活被推到了悬崖边。他启动尝试写小说,能够写得挺烂,也能够写得挺深,但最终都写不出一部整个的好书。他启动厌恶自己,厌恶那个曾经没有长大的少年。他启动认定夏天忒热,热得让他窒息,热得让他务必离开。电影里没有给出一个圆满的结局,夏树也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看着夏果离开的那个夏天,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自己要做一个啥样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 这部片子最了得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成长”说得多么高大上。成长不是变成大人,不是变得成熟稳重,而是承认那种软弱的、恐惧的、就连有点“蠢”的自己,然后带着这种软弱持续走下去。夏果的离开,不是对夏树的背叛,而是夏树终于成长的标志。他终于学会了不再依赖别人,不再有人能替他扛所有的重量。 影片里穿插了大量数据,比如夏果的成绩:理科满分,美术满分,语文低分。夏树的成绩:语文中等,数学不及格,英语勉强及格。
这些数据冰冷的事实,反而衬托出他们关系的珍贵。在这个被数据碾碎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的分数和彼此的名字,构成了唯一的坐标。 夏天终究是热了,蝉鸣仍然,但没有人再能像当年那样毫无保留地靠近。电影在夏果离开后的那个雨夜终止,镜头拉远,展示夏树站在高处,望着远方,仿佛在寻找啥,又仿佛在等待啥。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夏果,再见。” 这句话听起来挺轻,却重如千钧。它承载了青春最沉甸甸的叹息,也留下了最悠长的余味。 你看完电影,心里会悲伤吗?会的。会想起那个夏天的蝉鸣,会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孩,会想起那个站在人群里的天才。你会问自己,要是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夏果吗?答案不言而喻。我们都恐惧错过,就像夏果恐惧错过夏树,就像夏树恐惧错过夏果。我们都在寻找那个对的人,然后在遇见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我们只能互相取暖,而不能互相取暖。 《盛夏未来》不是一支高燃的摇滚乐,它是一首为每一个在青春里受伤的灵魂写的挽歌。它不教你如何去爱,而是告诉你,爱是啥样子,还有爱最终会变成啥样子。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更需求这样的电影,不需求华丽的特效,不需求煽情的台词,只需求一个真得让人心疼的故事,让我们哭,流泪,然后在那片废墟里,重新找到归于自己的光。 夏果走了,夏树也长大了。但夏天不会走,这会一直留在记忆里,热到让人睡不着觉,甜到让人想哭。就像这个夏天,一辈子留在了他们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