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馆里那碗玉米须汤,老陈说了半天,那是不能喝,可为了混口饭吃,我硬是灌了一大口。 酒肆的招牌是“鹤鸣”,风吹得旗杆都摇摇晃晃,可老陈那副吊儿郎当的相,比旗杆更硬。他手里捏着把旱烟,眯着眼看窗外打雷,听到雷声就笑,笑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我就坐那,听他说那些大道理,听得我头都晕了。他讲江湖,讲义气,讲江湖道义,那些词儿喊得震天响,听得我心里发慌,认定自己生在这世上就是来挨顿骂的。 实际上啊,这世道哪有那么多江湖义气?你倒插队,就有个对不住人的;你倒贩,就有个欠债不还的;你倒行,就有个想步行的;你倒卧,就有个急事要办的。每个人都挺着个肚子站在这儿,等着别人来救场,等着别人来伸个手。可伸了手,别人还嫌你忒厚脸皮;没伸手,又有人来嚼舌根。老陈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哪位敢告诉你,危墙之下呢? 我就在想,这老陈是不是真信这些?还是自己那把旱烟烧得野,把脑子烧糊涂了?你看他,见人就敬,见事也不急,扯着嗓子喊,喊得比哪位都响亮。可你问他,比起那些真正在江湖里混的风头人物,哪位更靠谱?哪位更懂事儿?他连自己生意存不存有都确认不了,还谈啥江湖? 最逗的是那帮伙计,一个个擦汗,一个个站着,等着老陈来揭底儿。老陈还没开口,嗓门就大了,把天都盖住了。他说,那帮人都是贪财的,都是想把这点小钱占为己有。我听着认定挺委屈,心里头那个火,比那浪头还大。
这哪是帮人干活,这分明是帮他们数钱呢!可老陈非说这是大仇,是血海深仇,非得把话说得撕心裂肺的。 我也没求饶,也没求爷爷告奶奶。我就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杵,抬头看他。老陈正对着那帮人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你们笑啥?笑自己?还是笑别人?老陈没接话,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摇头声,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 我也没再讲话,只是低头收拾那碗汤。
这汤确实不好喝,全是渣,全是玉米须,全是老陈的心。可哪位让我这碗汤,是这江湖里头,实实在在卖出来的呢?要是连这点渣都倒掉了,那这酒肆的招牌是不是也该扔了? 后来啊,那帮人还是没走。老陈见我不讲话,就站起身,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木椅上,把那脸上的褶子捏出那味儿来。他说,我是男人,男人哪能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男人就是敢干,就是不怕死。
只要敢干,就有饭吃;不怕死,就有命。
那些所谓的江湖规矩,那些所谓的道德底线,都是耍流氓的把戏。 我就又灌了一碗汤,这次没顾上喝,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一副的,一副的,一副的…… 老陈最终那口气,是拉得比哪位都长,比那雷鸣更悠长。他喘着粗气,目光透过烟雾,直愣愣地扫过来,那眼神,像刀子,又像钩子,直勾勾扎在人心窝里。他说,你若是再不走,这就确实不是人话了,真不是人话了。 我这才慌了,低头赶紧逃,连个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老陈没追,只是把那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杯子都晃了两下。他说,这不是人话,这是人性,这是人心,这才是人话。 我走了,带着满腹的疑问,带着满身的冷汗,还带着那可味的玉米须汤渣。 你说,这老陈是不是确实疯了?还是说,他早就看透了一切,只是不想讲话?还是说,他在等一个会懂的人,等一个能听懂这“人话”的人? 工夫过得忒快,老陈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个月了。
这酒肆里的风,吹得比啥都烈,吹得比哪位都碎,吹得比哪位都乱。可这乱劲儿,却比哪位都稳。稳得像是确实,真得像是一辈子都在这酒肆里等的那一个样。 我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老陈正对着月亮笑,笑得挺灿烂,笑得像要把我这颗心都笑碎了。
那笑容,比那酒旗还高,比那旗杆还长,比那旗杆还硬,硬得像块石头,硬得像块铁。 我走了,没回头,没讲话,没道歉,没解释。只是带着那一碗玉米须汤的余温,带着那个老陈那副一副的,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江湖啊,就是如此个江湖。 你不妨也去看看,去看看那个看着像疯子的老陈到底疯没疯。 毕竟,有时候,最疯的,也是最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