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亦凡人这剧,讲得就是伦敦那群像野草一样疯长、却没人真正管得着的夜。 故事形成在一九七四年,也就是哈罗德·品特笔下那个充满烟味、潮湿和疯狂的时代。伦敦的街道是庞大的舞台,演员在中间,观众在两边,只要镜头扫过,哪位都在演。剧里的角色,原本应当是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小人物,但品特了得在哪儿呢?他让那些角色忒丑、忒笨、忒蠢,就连有点神经病。他们嚼口香糖、吃刚出锅的食物、用凶狠的眼神盯着哪位,仿佛只要他们跳出来,整个伦敦就会出于恐惧而崩塌。 主角维吉尼亚,这个叫“小维”的姑娘,简直是个行走的闹剧。她不仅长得像那种没人见过的本地人,连性格都像。她讲话像机关枪,逻辑不通,理由全是错的,但偏偏就是错得有理有据。她一边在楼梯上跳舞,一边跟邻居吵架,一边对着空气幻想自己是个大明星。她的生活像一团乱麻,父母离异,父亲酗酒,哥哥自杀,她既要照顾刚出狱的姐姐,还要想办法混进高切斯特的艺术圈。她白天是个冷静的公寓管理员,晚上就变成那个在走廊里踩碎地板的疯子。 这部剧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地方,在于它如何把这种“疯”讲成一种政治。品特压根儿不写政治事件如何形成,而是写那些看不见的政治力量,那群在后台操纵着演出的人。他想象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政治人物,只不过没穿衣服、没名字。维吉尼亚在演《麦克白》,她演成了一只手,指头就动了;她在演《冬天的故事》,她就成了那个被宽恕的傻瓜。她在剧里跳的舞,实际上就是在身体的极限边缘挣扎,试图冲破那些无形的牢笼。 你看那栋公寓楼吧,那是真正的政治机器。每一扇门都有密码,每一个房间都有监视器,但没人真正关心哪位在哪位的门后。
这些房间就像一个个微型国家,上演着权力的交接、权力的争夺、权力的虚无。维吉尼亚在这栋楼里游荡,她不是来逃避的,她是被这个国家困住的。她渴望自由,渴望像那些被画在墙上的猴子一样被放走,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出于她的自由被这栋楼的架构锁死了。 剧里最精彩的数据碰撞,往往就形成在这些看似无涉的片段里。
比如维吉尼亚在楼梯上跳舞,那动作之狂暴,简直像是在用身体撞击天花板,但下一秒她又突然宁静下来,低着头像个受惊的孩子。
这种反差忒勾人了。她白天在办公室对着文件签字,眼神冷漠得像机器人,眼里全是算计;晚上回到家,她要把窗帘撕得稀巴烂,跟肚子里的蛔虫打架,非要咬掉一根头发。
这种分裂感忒真了,就像你看着自己脸上被涂的油画,明明是在画画,却认定自己是个局外人。 还有那群邻居,他们是真正的伦敦。他们穿着旧夹克,留着胡子,眼神凶狠,嘴里叼着泡面。当维吉尼亚跟他们吵起来时,声音大到能把整栋楼震得发抖。她骂他们“婊子”,但他们不骂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持续喝着咖啡。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品特在这里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冷漠:就算你是观众,就算你看着维吉尼亚被大家嘲笑,你也不能嘲笑她,出于你是她生活的一局部,她是被系统选中的“演员”。 最令人心碎的是,维吉尼亚的一生都在寻找那个“她”在哪儿。她认定自己是个独生子,没人真正爱过她,她拼命往那个叫“她”的梦里跑,当作只要进去了,外面的战乱、贫穷、难看、苦难就不见光了。但她发现,她根本进不去。
那个“她”不可能存有于伦敦这个由政客、官僚、媒体和记者组成的庞大机器里。她只能作为一面镜子,照出这个机器是如何冷酷地吞噬一个一般/平平人的灵魂。 这部剧之故此经典,是出于它没有给出一个廉价的解决办法。它不供给英雄,不供给完美的英雄,不供给那个能拯救维吉尼亚的魔法。它只展示了维吉尼亚在残酷的现实中,如何像个孩子一样,用尽一切力气去证明“我是我,我不是任何人的投影”。她跳得越疯,证明得就越彻底。 最终,当你看完最终一幕,维吉尼亚瘫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撕烂的布偶,你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个国家该死了。
不是英国,不是伦敦,而是那个把一个人逼到绝境的、无处不在的体制。维吉尼亚的疯癫,是对这个体制最终的反抗;她的死亡,是这个体制唯一的注脚。 这剧不是关于一个女孩如何拿到幸福,它是关于一个女孩如何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却还得假装活着。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幽默,戳破了所相关于“人”的幻想,告诉我们:在这个庞大的、看不见的舞台上,根本没有观众,也没有主角,只有那些在黑暗中互相踩踏、互相演绎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