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像一条被水冲得浑浊不堪的河,把东京最繁华的桥洞冲刷得只剩下一地狼藉。加奈子和直美,这对曾经并肩在“金色眼镜”下打怪升级的搭档,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机房里,摆出了一张只归于她们的二流生存牌。 不是别的,就是这堆满废弃硬盘的格子间。加奈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早就磨得发亮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那点曾经对“神”的虔诚,此刻削弱到了仅剩下一丝冷笑。她没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代码在她指尖跳动着,像某种嘲弄的节拍。直美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手里晃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啤酒,酒液在杯壁滑出细长的纹路,映出她脸上那一层薄薄的、写满累得慌的水肿。“你今晚又要删数据吧?”直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那数据没了,咱们如何证伪你的‘大定律’?” “证伪?”加奈子嗤笑一声,合上那台已经冒着热气的服务器机,“直美,你记不记得,我们是从哪儿过来的?是从那些不可名状、只有它们自己认定有意义的低维空间跳出来的。
那里没有逻辑,没有因果,只有直觉的暴动。到了这里,你就是个只会敲代码的‘人’,一个当作自己在模拟上帝,实际上不过是在用算法给量子泡沫发个响的充能电池/拉倒。” “那又怎么着?”直美灌下一大口酒,呛得眼角泛红,却仍然倔强地盯着屏幕,“要是连你自己都承认是场梦,那这梦做得真不错,连你梦里都没有那种荒谬的快感。你要是当作靠‘意识恢复’就能证明你的对,那你就是确实傻了。” “傻?”加奈子把鼠标扔进旁边的碎纸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不是个怪胎吗?记得你在低维空间出于念‘苹果’字就把量子纠缠的根基踩碎,结局被‘苹果’这个概念反噬成一块庞大的数据晶体,连自己的意识都扭曲变形了吗?别用这种低级的人类逻辑来跟我谈‘对’。在低维,‘对’就是能让怪胎活命,要么能挡住‘苹果’那一口流的唯一手段。目前呢?你为了验证一个不存有的‘大定律’,硬是靠测量概率把宇宙的一角连成死胡同。你是在做无用功,直美。” 直美沉默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运行的代码,那些数据在某个瞬间突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晶体生长的几何形态,又瞬间崩塌成乱码。她伸手触碰一下屏幕,指尖刚碰到玻璃,就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冰面上。
那种触感,冰冷、硬邦邦,带着一种不归于这个维度的质感。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讲得对。”直美声音有些发抖,但眼中的火光没灭,“你确实是对的。低维空间的感觉就是——没有理由,只有结局。我们当作自己在构建秩序,实际上是在用‘意识’去修补一个不存有的漏洞。‘苹果’那口,就是那个漏洞。连怪胎的根基都被撑爆,剩下的碎片,自然也是碎渣。” 加奈子叹了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别看语气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傲慢,但眼神里的凶狠收敛了一些。她拿起那杯凉透的酒,咕噜噜地灌进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慌却更像是一种确认。她端起杯子,对着那台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机器,轻声说:“故此,今晚……就算把整个机房都砸了,那数据也确实没了。我们除了……除了坐在垃圾堆里这点破事,确实啥都做不了了。” “是啊。”直美举起啤酒瓶,“今晚之后,咱们就是两个在废墟上捡破烂的怪胎。至于你的‘大定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台冰凉的机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挺快被酒精冲淡:“至于你的‘大定律’,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存有。出于真相,就是它不存有。” 加奈子没有反驳。她看着直美,又看看屏幕上那些正在自我重组、又自我毁灭的数据流,突然认定喉咙里有些发紧。她拿起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手,那动作生硬得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行了。”加奈子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去凑你的代数测试吧。
反正我们也算是‘通过了’这个低维空间的‘排雷’任务。至于赶明儿……赶明儿哪位还敢如此傻地碰你的‘大定律’?告诉你,再碰一碰,小心连你自己都被‘苹果’那一口舔干净利落。” 直美把最终一口酒喝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像是在吞咽啥异物。她没讲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杯空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开了。加奈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认定这二十三年过的忒慢。慢到每一个念头落地前,都要经历漫长的发酵;慢到在低维空间的喧嚣里,能听到那种简直听不见的、来自未来的回响。 就在这时,机房角落里突然传来了键盘敲击声。
那是直美,正对着那个已经熄灭的屏幕,拼命地敲着啥。屏幕上,一行行绿字正在疯狂滚动,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有生命的触手,将周围的数据强行拉扯、扭曲。 “快跑!”加奈子听到自己大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别管那些数据了,跟我走!来不及了!” 直美猛地转过身,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钻心的疼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但她的动作依然快得惊人,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磨出来的本能。她一把抓起加奈子的手,指甲简直嵌入对方的皮肤,低声吼道:“加奈子!
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了!我们看到了!‘苹果’不是概念,是一口吞噬一切、只留给怪物的嘴!连怪胎都活不下去了!连‘大定律’都活不下去了!我们不是来验证真理的,我们是来迎接终结的!要么是,迎来真正的新世界?不,不,是彻底的毁灭!” 加奈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墙角。她捂着嘴,眼泪混着汗水流了下来,眼角滴落在那台剧烈跳动的机械箱子上。 “别说了……"加奈子哽咽着,却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也认定……我也认定。
只要不承认‘苹果’,只要不承认低维空间的‘对’,我们还能在棋盘里走一步吗?” “能!”直美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决绝和恐惧交织的光芒,“只要不承认!哪怕……哪怕全世界都承认错了!” 加奈子愣了几秒,随即眼眶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所畏惧、就连敢让怪胎退让的伙伴,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信念,去对抗这个早已死去的、充满悖论的宇宙规则。 窗外,东京的霓虹灯仍然在闪烁,车流如织,像极了她们曾经无数次在低维空间里,为了求个安稳而拼了命的狂奔。可此刻,在这毫无生息的机房里,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数据的废墟上,迟钝地试图拼凑出一丝最终的情感。 加奈子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杯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看着直美。 “走吧。”她轻声说,“我们去凑代数。
反正,也没人比我们更懂如何在‘对’与‘毛病’之间,走钢丝了。” 直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没再讲话,只是跟着加奈子,一步步走向那台还在滴血般跳动的服务器。身后的轰鸣声慢慢远去,仿佛那个关于“大定律”的宏大谎言,终究只是被一场荒诞的大笑,彻底埋葬在了工夫的缝隙里。 剩下的,只有脚在地板上划出的声音,和那个一辈子不会再响起、却一辈子在每一次心跳中回响的、关于存有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