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雨势极盛,风把京城的雨丝吹得像细碎的银针,往人脸上织。范闲站在玉华宫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刚拆下来的铜轿子,指节泛白,墨色风筝线还垂在地面上,梢头早成了个死结。 他看着手里的线,又看了看对面高墙。
那时候还没到那个点,他想着若是真能拆下去,这京城的规矩怕是得改一改。可现实是,那天晚上雨忒大,他得在雨中等,等一个能把线头递到他手里的姑娘,要么等一个能把他从这高墙里捞出来的神仙。 后来雨小了,人也没来。 他点燃那罐还没点着的混子,看着火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心里那点关于“家国”的执念,像墙上的霉斑一样,一点点掉了色。他明白,终究是要的,连他自己都信这东西。可要拆,还得找对时机,找对人,这概率就跟那晚的高墙一样,难算。 后来他回了大宅,日子是过起来了,金库里的银子仍然多得像能堆山,可那口气,像是被生了根抽不掉了。他总认定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万家灯火,心里却总认定漏气的地方在。 再后来,也就是那年的冬天,他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看着那个曾让他无数次魂牵梦绕的人影消亡。他一生都在等一个能把他拉出高墙的机缘,可命运一直跟他开着最讽刺的玩笑。 那年除夕夜,他穿着一身新补好的狐裘,坐在鸿胪寺的门房门口。外面大雪纷飞,将整座皇城裹得如同行尸走肉。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他一路跟着那帮“人”走出来的,最终也没找到人,只留下了一串低语。 他看着外面的世界,突然认定那些所谓的“大周江山”,不过是无数人嘴里喊着,手里却拿着刀的精致玩具。他想起那会儿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个笑得比他在乱葬岗上还灿烂,仿佛只要他们手里握着权杖,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可目前,风雨忒大,墙忒厚,连风都卷不走他们。 范闲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润的小玉佩,那是他送给织女娘子的礼物,也是他给自己画上的最终一道防线。他不再执着于那个高墙的结局,不再试图去修补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站起身,走进风雪里。脚印挺快被雪水冲刷干净利落,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像是被这茫茫大雾彻底浇灭了一样。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翻不了身。他不再去争那一亩三分地,不再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政治联姻,就连不再想再扮演那个“好皇帝”的角色。 他只需求做个一般/平平人,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一份安宁,便好。 后来听说,大周江山仍然稳固,百姓仍然安居乐业,只是再无那个能修长城、拆高墙、换天地的“范闲”了。
那张折好的纸条,据说被他扔进了寒rad 的炉子里,烧成了灰,融入了这浩浩荡荡的人流之中。 范闲不再讲话,也不再做事。他像这京城里的一粒尘埃,随风飘过,最终不知落向了哪片荒原。
或许有一天,那个曾经让他彻夜难眠、整日焦虑的“范闲”会再次出现,但他背上的担子,早已变成了别人肩上更加沉甸甸的影。 世间万物,终有归处。他也不再强求,只需随缘,随遇而安。 如今想来,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结局。
不是死,不是亡,而是彻底地“活”成了这庞大机器里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那一颗螺丝钉。他拼尽全力想要撕开一道口子,却终究只是把这口子的边缘擦得干净利落了,却没能让它真正动土。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的。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