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收,高粱地里的红不是那种带刺的刺,是漫山遍野的、会哭会笑的红。 老高像只瞎了的眼皮,死死拽着那把黄铜镰刀,刀尖在泥地里扎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停。他估摸着,这片地出了头茬,大约能卖个扎心窝子的价。可心里头那点血丝,就是像根线,栓着他祖上那点命根子。
那是他爹当年没给足他爹的,是母亲在他奶怀里没补上的一点。如今这地,算是他这一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算清楚了,他爹欠的账,确实结清了。 镰刀一下,下去。 风一吹,那抹红煞是好看。可风停了,高粱叶子上的露珠就滚下去了,像哪位的眼泪,顺着根茬往下淌。老高蹲下身,把泥土攥进手里,那红就渗进去了,渗进老高的骨缝里,渗进他这辈子咽下去的苦嘚瑟里。 最可笑的是那一群孩子。吓得哭得跟丧家犬似的,躲在那棵老高后面,手里捧着刚下锅的肉,看着老高那把红高粱地里的镰刀,眼神里全是“这世道真是邪门”的惊恐。老高把镰刀一扔,笑呵呵地踢了踢他们:“看啥呢,比这地还红?” 孩子们没听,只顾着往那棵老高根底下钻,仿佛那里藏着啥宝贝。老高也懒得解释,就弯腰去捡他爹掉在田埂上的烟头,火星子没灭,却被那几株新生的高粱叶子遮住了。 那时候哪位也不信这山沟沟能出啥大人物。目前回想起来才明白,老高那一身红,不是红高粱透出来的,是他把那一身自个儿蒙上去的。他爹走的时候,没听人说他是个英雄,只说他是村里最硬气的人。可哪位知,硬气的人,最终往往是自己把自个儿的命攥碎了才换回这口气。
那棵老高,就是他把自个儿那一根根发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挑成了这满地的红。 后来那些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像这漫山的高粱地,风一吹就散,雨一来就积。老高卖粮,钱不多,但能管着家里后事的开销。他爹的坟,也在附近,那棵老高,就长在他爹坟头旁边。逢年过节,老高别看没去大饭店,却总爱在那棵老高周围转悠,手里转着那把旧了的高粱刀,刀把子上磨得发亮,光映着人的脸。 村里人笑他:“老高,你图啥呢?这地红,人也都走了。” 老高眯着眼笑,那笑声比高粱地的红还要亮:“图啥?这地红,咱家这口气才足了。” 实际上哪位也没见过大人物。只在那些黑夜里,在那些无人知道的角落,间或能听到那一声声“老高”,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风穿过高粱地,把那些被压弯的叶子吹得直颤,直挺挺地立起来,站在毛病的地方,对着毛病的方向,对着那该死的、白给的高粱地,冷眼相看。 这地红,红得让人心里发慌。
不是红高粱那种热烈的红,是那种沉淀下来的、像老高那身肌肉一样,硬邦邦的、结实的红。它不张牙舞爪,不歇斯底里,就是实打实地长在土里,长在老高的骨头缝里,长在他这一家子人心里。 后来日子再也没了如此热火朝天。老高那棵老高,也没了那棵老高的威风。
那地里的红,也淡了。可老高的红线,没断。 有人说,那是一种执念。
有人说,那是一种命运。但我更认定,那是老高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他爹没给足过他,也没给他留过后路。可老高没怕,没恨,没怨。他把自己那根最软的那根发丝,拔出来,磨成刀,插进那棵老高的土里。 如今想来,这大约就是当年那棵老高,在风里,在雨里,在那些没人管着的角落里,给这偏远山沟里,那个叫老高的汉子,种下的,最倔强的红。 红高粱家族,压根儿就不缺红。缺的,是有人能看穿那红背后的苦,有人肯在那苦日子里,把自个儿那点那点,一点点,一点点,都还回去,还够那棵老高再长出一口新气。 可老高没还。 他最终那点气,就在那漫山遍野的红里,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又让人想笑。 那高粱地,还是红的高粱地。
那老高的家,还是老高的家。 只是那根红线,红得透不过气来,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