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京都三鹰区。一扇斑驳的铁门，像只死寂的野兽，被一只脚轻轻踹开。 “嘟”的一声，摩托车引擎声被远处警笛撕开，混进雨夜的噪音里。 我卷起袖子，露出满是划痕的手背。今晚不修车，只接个生意。工地的灰尘还没散尽，克己的君子像只受惊的猫，缩在角落里叫唤。我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戴好，推开门。 “喂，大烟袋，别装死。刚刚看到你那个叫‘山田’的小弟在哭，是那个‘顶流’艺术家吧？” 我压低声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扳手。
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快”和“狠”。
那会儿总认定，叫师傅就是能吃到外面最好的饭馆。可真正活着的人，压根儿都靠手艺进食。 “那个家伙……他今天没来，说是加班去了。”我盯着地上的血迹，声音有点哑，“警察说，这小子今晚还没下班。
要是出了事，我……我不好交代。” 我蹲下身，试图用鞋底蹭掉那层干涸的血迹。
不对，这血忒红了。
那是被利器割开的，还是……？ “别管那么多，”我把手中的扳手往回一甩，声音恢复了点硬气，“今晚我不管那些。
只要你别做傻事，我就当没看到。
要是有人敢乱动我的铁马，老子把你腿打断。” “行，那就靠我。”我站起身，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神里那种出于饿得慌而形成的燥热，瞬间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还没被填满的胃。 我绕过满是机油的走廊，走向灶台间。今晚是幕布，也是我的家。 “嘟”的一声，门铃响了。 “哪位啊？”我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手已经伸向玄关。 “大山。
那个……那个‘顶流’艺术家。” “哪位？” “就是那个艺术家啊。他说他……"声音戛可是止。 我猛地回头，眼神像刀。 “你疯了。”我吼道，声音在狭小却窄巴的灶台间里回荡，“那是陷阱，全是陷阱！我得走了，不然……" “你走？” “对，我得走了。” “什么的！” “我说了，我得走了。你有车了吗？” “有。我送你。” “那……你送哪位？你还有手吗？” “我……" “行了，别废话。上车！” 车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我扶着车门，那把生锈的铁马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师傅，”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却不敢动，“你……确实就不在乎了吗？” 我看向窗外，雨水不清楚了视线。
那是暴雨夜，也是我的家。 “不在乎。”我吐出两个字，把额头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只要还有饭吃，还有路走，我就在。至于那个……那个啥‘艺术家’，他不过是个棋子，棋盘上还没下完呢。” “你刚刚……" “我刚刚在跟雨吵。他说，这雨下得忒大了，像要把世界淹死。”我转过头，眼神里少了点锋芒，多了点人间的烟火气，“那他呢？他有没有认定冷？” “哼，他应当挺冷的。”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的声音，像是在某种仪式中点燃的篝火。 “喂，师傅，”我突然停下来，指着后视镜，“你刚刚说，那个‘大烟袋’呢？”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他在那边等着。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翻车。” “我知道。”我发动了车，雨刮器刮着玻璃，洗去了一夜的泥泞。 “那就走吧。” 车开出了三鹰区，钻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 那天晚上，我吃了个好办的便当。饭团里包了个咸蛋黄，酱汁是酱油兑了蒜水。
没有装饰，没有花哨的摆盘。 吃完后，我吃了几片干面包。面包有点硬，咬下去的时候，嘴里发苦，像极了那个“艺术家”给我的那个眼神。 “师傅，”我坐在车站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还没亮起的霓虹灯，“你刚刚说，那个‘艺术家’是个陷阱。可我认定，他……有点意思。” “意思？”我笑了，眼角有些酸涩，“啥叫有意思？他不过是个骗子，也是个混蛋。” “那……你刚刚说的那个‘艺术家’，确实出现过一次吗？” “出现过了。”我顿了顿，“就在那次‘表演’里。他给了我一个合同，和一个位置。他说，只要他给钱，啥都行。”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千日元。” “五千日元？”我愣了愣，“你……你到底……" “我也没想那么多。”我打断了我，“我只是为了那口饭。为了这几个月，为了不用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跳来跳去。
那个‘艺术家’给了我一个梦想。
我想，要是刚刚我……要是那时候我看到了，或许……" “或许啥？” “或许我就能活下来。
或许……"我把头埋进臂弯，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我就能好好活着。” 雨还在下， but 不远处的垃圾桶里，飘来一阵洗衣粉和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他留下的。 我闭上眼，任由雨水打湿半边脸。 “师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也吃了吗？” “吃了。”我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你呢？” “我也吃了。只是……不忒饱。” “那就都别吃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去上班。” “可是……" “别说了。”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走吧。” 车子启动，钻进雨夜。 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在夜色中慢慢远去。我知道，那个“艺术家”再也找不到了，就像这雨夜一样，匆匆而过，不留痕迹。 只有我，仍然在深夜的巷子里，吃着那碗咸蛋黄饭团，坐在生锈的铁马旁，听着雨声，等待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或许，这就是进食的理由吧。 不是为了啥宏大的叙事，不是为了啥光鲜亮丽的舞台。 只是是为了这一口热乎的饭，和那个一辈子在等你回家的胃。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