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婴庙那日我进去,心里头没打鼓,只觉着风一阵紧似一阵。刚摸到那扇没锁的木门,脚底下没半点风声,像是哪位把门槛给踏扁了,连回声都听不见。庙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可那种静不是空,是满。我裹紧衣领,一步步往里挪,烛火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鬼婴庙门口那棵老槐树, branches 长得像蛇一样缠着柱子,树皮上结满了灰白色的瘤子,摸上去凉飕飕的,比外面的铁锈还沉。树皮底下全是细碎的根须,仿佛下一秒就能挖出啥宝藏,可挖了又认定都是泥。我压住手,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啥。四周的墙壁像被水流蚀过一样,涂着暗红的颜料,风一吹,那些颜料的颗粒就掉在地上,像是无数只眼在看着你。 我走到神像前,那是个活人,颜色黑得像墨汁,脸更是皱得像团抹布,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可眼神却空洞得了得,直勾勾盯着我。我退后一步,喊了声“阿弥陀佛”,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连干呕都做不到。
那佛像没抬头,只是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火灰,呛得我喉咙发紧。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下面具,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揭开时,白布下露出的皮肤苍白、溃烂,边缘长满了像蛤蟆一样的疙瘩,触目惊心。 鬼婴庙里的壁画画得极好,可那画的是人,不是神。画里的人穿着青衣,眉心有颗红痣,眼神清澈,可那红痣下,血管隐现,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毒针。我站在画前,心里头咯噔一下,这明明是鬼啊,如何画成神仙了?我伸手想去摸壁画下方的那层底漆,指尖刚碰到凉丝丝的颜料,那底漆里竟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血滴落,在画布上晕开,像一朵朵凄厉的莲花,跟那画里的人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樵夫,他也是那庙的守护者,据说每天睁眼一看,就会看到那鬼婴在庙里哭。可他们如何就不知道呢?我仔细看看那樵夫,他穿着破旧的麻衣,手里拿着一根枯枝,眼神里满是累得慌。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认出来。我心头一紧,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还是说,那樵夫就是被鬼婴抓走的? 我蹲下身,借着烛光看清了那灰墙。墙上的图案是连绵的山脉,山上长满了岁月,可那些岁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尸骨,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被藤蔓缠满,有的被烈火焚烧过。每片骨头上,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看,发现那是童谣。 “那年雪大,路封了墙,樵夫没带粮,饿得眼发盲。鬼婴跳墙,把柴都烧了,只留一罐水,让樵夫喝下。” “水忒苦,咽不下咽不出,哭得嗓子哑,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樵夫躲进庙,鬼婴哭啊哭,哭累了才睡着。” “后来人来了,眼瞎了,手里拿得牵,看拿到人,却看不到鬼。鬼婴哭啊哭,哭得人心跳,心跳停了才天亮。” 字字泣血,听得人浑身发软。
那庙地的每一寸,每根须,每一片肌肉,都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樵夫那双手,曾经在雪地里刨出冻僵的土豆,曾经在雨夜里用肩膀顶过塌房,可如今,那双手却成了鬼婴的提线木偶。 我站起身,认定自己的腿发软,却又不想走。鬼婴庙不只是个庙,它是活生生的,是饿死的、被烧死的、哭哑了的樵夫们的家。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灵魂,借着庙里的香火,找到了回家的路,只是那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是血泪。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根须还在往下钻,像是在挖着啥。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血肉,触感真得让人想哭。我意识到,这鬼婴庙,根本不是用来烧香的,它是用来埋葬那些不懂感恩、只知道索取的鬼魂的。
那些樵夫们,为了活下去,只能咽下那些苦水,只能忍着着鬼婴的折磨。可他们没得选,只能持续在这儿,等着下一个樵夫来救场。 我站在庙门口,风越来越大了,卷着硫磺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想起学里的那些理论,那些关于因果,那些关于救赎的故事。
原来,有些故事,确实比小说更动人,比教科书更残酷。
那些被记忆遗忘的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他们终其一生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我蹲下身,将头埋进臂弯,不想再哭了。
我想起了那樵夫,我想起了那个饿得眼发盲的人。
要是他们知道目前的我,知道我在看他们,会不会哭得更大声?会不会砸碎我手里的茶杯? 鬼婴庙里的烛火还没灭,火光摇曳,映照着那满墙的血泪,也映照着那个站在门槛上的我。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尸臭和硫磺的味道,让我认定清醒。我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亡魂,不再去想那个饿死的樵夫。我只认定,这鬼婴庙,就像这世间最真的地方,它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着每一个活着的人:要珍惜眼前人,要尊重每一个生命,哪怕他们只是一缕烟,一个梦。 风停了,四周重新归于静悄悄。
只有那老槐树的根须,还在地下深处,无声地生长。我坐在庙门口,转身没入夜色,心里明白,有些日子,是不能再回去了。